沈墨文有些猶豫:“我……我可以去,技術上的細節我能說清楚。可我……不太會講那些大道理,見了首長怕說錯話……”
陳銳看著他:“沈工,技術細節就是最硬的道理。你帶上咱們的‘代用發射藥’樣品,帶上‘土鏜床’的草圖,帶上那些失敗又成功的記錄。延安的首長們,都是實干家,他們懂。”
齊家銘張了張嘴,終究沒說話。他的身份太特殊,從敵占區逃出來的技術員,這一路去延安關卡重重,風險太大,也容易引來不必要的審查。
李水根和老馬更不用說,他們是刀把子、門栓子,離不開。
人選就這么定了下來:陳銳帶隊,沈墨文作為技術專員隨行。再從“利刃”分隊挑三個絕對可靠、身手好的戰士護送。
會開完,天都快亮了。眾人散去,窯洞里只剩下陳銳和趙守誠。
趙守誠摸出兩支邊區自卷的土煙,遞給陳銳一支,兩人就著油燈點上,辛辣的煙霧在清冷的空氣中彌漫。
“這一走,少說兩三個月。”趙守誠吐著煙圈,眼睛望著跳動的火苗,“家里頭,你放心。‘星火’的攤子,我按咱們今晚議定的章程來,該收緊的收緊,該加固的加固。北平那條線,沒有你的話,我絕不動。那個神出鬼沒的‘第三方’,我讓水根多撒出去幾雙眼睛瞧著。”
陳銳深深吸了一口煙,被嗆得咳嗽兩聲:“老趙,我最放心的就是你守著家。我走了,你就是這‘星火’的看火人。火不能滅,也不能亂燒,更不能讓外頭的風沙給埋了。壓力在你肩上。”
“扛得住。”趙守誠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憊,更有磐石般的沉穩,“倒是你,路上千萬小心。見了延安的首長,有啥說啥,別藏著掖著,也別光撿好聽的說。咱們吃過的虧,流過的血,都是最金貴的經驗。”
兩人又低聲商量了一些具體交接的細節,直到油燈里的油快要燃盡。
幾天后,一個霧氣彌漫的清晨。陳銳和沈墨文都換了裝,扮作收購藥材的山客。三個護送的戰士扮作伙計和向導。行裝極簡,最重要的,是沈墨文貼身藏著的一個油布包,里面是謄抄清晰的總結報告要點、幾份關鍵數據圖表,還有一小包“代用發射藥”和一小塊復合鍛打鋼的樣品。
趙守誠、齊家銘、李水根等人送到村外隱秘的山口。
沒有過多的話語,陳銳用力握了握趙守誠的手,又拍了拍齊家銘和李水根的肩膀,對沈墨文點了點頭,轉身便帶著小隊,踏上了被晨霧籠罩的崎嶇山路。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乳白色的霧氣與層疊的山巒之中。
趙守誠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山風穿過隘口,吹動他洗得發白的軍裝衣角,帶來遠方的寒意和莫名的嗚咽聲。他緩緩轉過身,眼前是熟悉的、千溝萬壑的晉察冀山川,是無數個像馬家洼一樣正在艱難恢復生機的村莊,是那一張張信任和期盼的臉,是剛剛穩定下來卻依舊脆弱的“星火”網絡。
陳銳把最亮的火種帶走去匯報了,把這片剛剛點燃、遠未成勢的“星火原野”,留給了他。
他深吸一口氣,那空氣里,有泥土味,有硝煙未散的焦糊味,更有一種沉甸甸的、獨當一面的責任。
真正的淬煉,對他而,或許此刻,才剛剛真正開始。他邁開步子,朝著指揮部方向走去,背影在蒼茫的山色中,顯得格外堅實,也格外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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