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陳銳的筆尖移向地圖上那些被日偽控制、但統治相對薄弱的邊緣區域,以及一些標注著“兩面政權”或“可爭取對象”的村鎮,“我們要‘借地生火’。”
“借地?”趙守誠皺眉。
“對。”陳銳解釋道,“既然我們控制區內的資源點容易被盯上、被破壞,那我們就把一些最初步、最不顯眼的原料加工環節,放到敵人的眼皮子底下,放到那些他們想不到、或者管不到的地方去。”
他指向地圖上一個靠近敵占區邊緣、標注著“張莊”的村子:“比如這里,保長是個見錢眼開、但也怕事的墻頭草。我們可以通過可靠關系,秘密租用他家廢棄的磚窯,名義上燒點普通磚瓦,實際上,利用夜間或隱蔽時段,為我們燒制一批急需的木炭。炭燒好了,混在普通磚瓦里,分批運出來。”
他又指向另一處:“這里,靠近鐵路,有個小地主守著祖傳的十幾畝河灘地,砂質土壤,下面可能有少量鐵砂。他膽小,不敢直接幫我們,但我們可以派人偽裝成收河沙的小販,高價‘收購’他河灘地里的‘廢砂’,實際上是去淘洗鐵砂。他得利,我們得料。”
“風險太大了!”一位干部忍不住說,“萬一被漢奸告密,或者保長、地主反水……”
“風險當然有。”陳銳承認,“所以,選擇目標要極其謹慎,接觸方式要絕對隱蔽,利益要給足,同時也要有反制手段。每條‘借地’線,都要有獨立的情報來源和應急撤退方案。我們要的,不是大規模生產,而是開辟無數條纖細的、不易被察覺的‘毛細血管’,一點點地,把敵人控制區邊緣的營養,輸送到我們身上來。”
會議一直開到深夜。一項項具體任務被分配下去,一個個可能的目標被反復討論、篩選。
散會后,陳銳獨自留在窯洞里。油燈下,他鋪開一張新的紙,開始繪制心中構想的“資源-生產-流通”網絡草圖。核心是根據地內部那些正在艱難重建的“星火”節點,外圍是無數條伸向敵占區邊緣的、若隱若現的“借地”細線,更外圍,則是剛剛起步、充滿未知的敵后“暗河”。
這張網,前所未有地復雜,也前所未有地脆弱。任何一個節點斷裂,任何一條細線暴露,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但他必須這么做。被動防守,只有死路一條。只有主動將觸角伸出去,在敵人的縫隙里尋找生機,才有可能在這場“清源”與“反清源”的殘酷消耗戰中,存活下來。
幾天后,初步的反饋開始匯集。
馬家洼,趙老三看著眼前空了大半的原料堆,臉色難看。以往還能零星收集到的廢鐵料,最近幾乎絕跡。熬硝組的孫大娘也來報告,她們常去刮取硝土的老墻根和牲口棚地基,要么被鬼子潑了石灰水,要么被偽保長帶人看得死死的,根本無法靠近。
“陳部長的‘借地’法子,啥時候能見到東西?”趙老三有些焦急地問前來了解情況的沈墨文。
沈墨文扶了扶眼鏡,看著鐵匠爐里因為缺乏好燃料而顯得有些無力的火苗,也只能寬慰道:“已經在想辦法了,趙師傅,再堅持堅持。咱們自己,也得再想想別的轍。”
他想起齊家銘資料里提到的一種“復合鍛打”的思路,或許可以嘗試用更劣質的鐵料反復錘煉,看看能不能頂一頂。還有沈墨文自己正在試驗的“代用發射藥”,也需要大量不同種類的植物灰燼來測試。
資源,資源,還是資源。這個最基礎的問題,像一道越來越緊的箍,勒在所有人心頭。
夜深了,陳銳再次站在地圖前。那張新繪制的“資源地圖”上,代表“已探明可用”的綠色標記星星點點,少得可憐。代表“已破壞高風險”的紅色標記和叉叉,卻觸目驚心,連成一片壓抑的陰影。而代表“潛在待查”和“借地”可能的藍色標記與虛線,則纖細得仿佛風一吹就會斷。
他拿起一支紅藍鉛筆,在馬家洼的位置,輕輕畫了一個圈,然后在旁邊,打上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鐵壁”掃蕩是明火執仗的焚燒與屠殺,而“清源”,則是悄無聲息的窒息與毒害。
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他不知道,那張由無數細線構成的、試圖從絕境中汲取養分的網,最終能承受多大的壓力,又能從這片被戰爭反復蹂躪的土地深處,打撈出多少生存下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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