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栓在鷹嘴崖的巖縫前站了很久。
山風像刀子一樣割著他滿是皺紋的臉,但他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和這巖縫一樣,被徹底堵死了,憋得難受。
巖縫是他三年前發現的,藏在崖壁上一叢枯萎的老藤后面,入口窄得只能側身擠進去,里面卻是個葫蘆形的天然小洞。洞壁上,常年滲著一種黃白色的結晶物,帶著刺鼻的硫磺味。不多,指甲蓋大小的一片,要攢好久才能刮下一小撮。但就是這個不起眼的小巖縫,在過去的兩年多里,為馬家洼乃至附近幾個村的火藥作坊,提供了相當一部分硫磺來源——雖然品質不高,雜質多,但經過反復熬煉提純,總能湊合用。
可現在,巖縫里流的不是黃白色的結晶,而是黑褐色的、散發著惡臭的粘稠液體。液體里還泡著幾只腐爛的老鼠和山雞尸體,蛆蟲在白肉里鉆進鉆出。
李老栓的胃里一陣翻騰。他認得這手法——不是天災,是人禍。只有人才會這么惡毒,往這深山老林的巖縫里,塞進腐爛發臭的東西,徹底污染這處硫磺苗子。他彎腰,用木棍撥開洞口堆積的新鮮浮土,看到了幾個清晰的、不屬于山里人的膠底鞋印,尺碼不小。
是鬼子,或者漢奸。他們來過了。他們知道這里。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頭頂。這處巖縫極其隱蔽,除了他,只有極少數幾個絕對可靠的采藥人和老獵戶知道。是誰泄露了?還是鬼子用了什么他不懂的法子,找到了這里?
他猛地想起前幾天在山下聽到的風聲:鬼子在懸賞,讓老百姓舉報哪里有“怪味的石頭”、“能點火冒煙的上”。舉報有賞,知情不報,按“通匪”論處。懸賞的告示,就貼在鎮口鬼子炮樓的外墻上。
李老栓死死攥緊了手里的木棍,指節發白。他想起瓦窯堡被燒成白地的家,想起那頭被捅死的老黃牛,想起自己差點被打死的那個清晨。現在,連這深山石縫里最后一點能用來打鬼子的東西,他們也要奪走,用最骯臟的方式毀掉。
他默默轉身,離開了鷹嘴崖。沒有憤怒的吼叫,沒有眼淚,只有一種沉到骨子里的、冰冷的恨意。他像一頭受傷的老狼,沉默地巡行在自己的領地,檢查著另外幾處只有他知道的、更隱秘的硝土富集點和一小片特殊的、能燒出好炭的青岡木林子。
情況比預想的更糟。
一處位于背陰坡、土壤常年泛著白霜的硝土點,被撒上了一層厚厚的生石灰,原本濕潤的土壤變得板結干硬,刺鼻的石灰味掩蓋了硝土特有的氣息。那一片土,廢了。
那片青岡木林倒是還在,但林邊多了幾堆新鮮的、不屬于山林的篝火灰燼,還有丟棄的日本“朝日”牌香煙煙蒂。顯然,不久前有人在這里長時間逗留、觀察。
李老栓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鬼子這次,不是漫山遍野地瞎找。他們像用篦子梳頭,又細又密,目標明確——所有可能出產硫磺、硝石、木炭的地方。而且,他們似乎有向導,或者……有更詳細的情報。
他不敢久留,迅速沿著獸道返回臨時藏身的山洞。當天夜里,他就把情況告訴了前來聯絡的民兵交通員。---
消息傳到陳銳所在的指揮部時,他正在和趙守誠、沈墨文,以及幾位負責后勤和民運的干部開會,議題正是如何應對日益嚴峻的原料封鎖。
“李老栓發現的,不是孤例。”趙守誠將幾份來自不同地區的報告攤在簡陋的木桌上,“南線報告,大沙河附近幾處露天淺層煤窯被鬼子炸塌了主巷道,還往里面灌了臟水。西線報告,兩個以前曾有小規模開采歷史的廢棄銅礦點,洞口被用水泥封死了。東線更麻煩,幾個依靠土法熬鹽補充鹵水熬硝的村子,他們的鹽井和鹵水池被投了毒,死了好幾頭牲口,人也有中毒的。”
每一條報告,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在與會者的心上。
“這是系統性的、有組織的破壞。”陳銳的聲音很平靜,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那平靜下的風暴,“鬼子的‘清源’,不是一句空話。他們是要從根本上,斬斷我們軍工生產,乃至普通軍民生存的物資鏈條。硫磺、硝石、煤炭、金屬、鹽……所有戰略物資相關的源頭,都在他們的打擊范圍之內。”
沈墨文推了推眼鏡,臉色凝重:“部長,我們剛剛開始推廣的分散生產模式,嚴重依賴本地化的、小規模的原料來源。如果這些來源被逐個掐滅,‘星火’就成了無根之木,燒不了多久。”
“所以我們不能坐以待斃。”陳銳站起身,走到墻上的大幅手繪地圖前。地圖上,代表根據地的區域被各種符號和線條標注得密密麻麻,但現在,許多代表已知資源點的標記旁,已經被打上了表示“破壞”或“風險”的紅色小叉。
“第一,立刻啟動緊急資源普查。”陳銳用鉛筆在地圖上的空白區域和邊緣地帶畫著圈,“動員所有熟悉當地情況的老鄉、獵戶、采藥人,在部隊的掩護下,對一切可能蘊藏有用資-->>源的地方進行秘密調查和登記。品位再低、開采再難也要記下來!哪怕是一處只能刮下幾兩硫磺晶的巖縫,一片只能燒出幾筐炭的特殊樹種林子,一塊含有微量金屬的奇特石頭……所有信息,匯總成新的、更詳細的‘資源地圖’。”
他看向負責民運的老徐:“這項工作,你來牽頭。告訴鄉親們,這不是幫我們八路軍,這是幫他們自己保住活路,保住打鬼子的本錢!要絕對保密,信息只限極少數核心人員掌握。”
老徐重重點頭:“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