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沒事!”趙醫生難得嚴肅起來,“你是村長,是領頭人,可你也是人!這么硬撐,撐垮了怎么辦?”
他打開藥箱,拿出藥膏,給她重新上藥。藥膏涼涼的,緩解了疼痛。
“趙醫生,”拾穗兒忽然問,“您認識的人多,知不知道……哪里能借到錢?或者,哪里能買到便宜的建材?”
趙醫生手上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她。這個姑娘,眼睛通紅,臉色蒼白,可眼神里的那股勁兒,像野草一樣,燒不盡,吹又生。
“錢我沒有,”趙醫生慢慢說,“但我認識縣醫院的一個副院長。他們醫院要建新住院樓,需要大量的建材。我可以去問問,看能不能把你們介紹過去,直接從廠家拿貨,能便宜不少。”
“真的?”拾穗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只能去問問,成不成不敢保證。”趙醫生說,“不過……你們要有心理準備,就算便宜,也是一大筆錢。”
“我知道。”拾穗兒點頭,“有一分希望,就得去試。”
趙醫生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有點苦澀,又有點欣慰:“你這丫頭啊……行,我明天就去。”
晚上,教室里靜悄悄的。
孩子們睡著了,在夢里還抽噎著。大人們大多沒睡,或坐或躺,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偶爾有人翻個身,床板吱呀響一聲。
拾穗兒也睡不著。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看著窗外。窗外是漆黑的夜,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無邊無際的黑。
她想起村子,想起那些土坯房,想起村口的老槐樹,想起工地上那個建了一半的電站。現在,它們都被埋在雪下了吧?不知道房子塌了沒有,不知道那堆水泥還在不在,不知道那面紅旗,是不是還在風里飄著?
心口堵得難受,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她悄悄坐起來,從懷里掏出那個筆記本,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后一頁,看著自己寫的那行字:“無論多難,發電站一定要建起來。”
她看了很久,然后從筆記本里撕下一張空白頁,拿起筆,借著微光,開始寫信。
是寫給市里領導的信。寫村里的情況,寫電站的意義,寫大家的決心。寫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寫到最后,她寫道:
“我們知道很難,知道希望渺茫。可我們不能放棄。放棄了一次,就會放棄第二次,第三次,最后,就什么都放棄了。”
“我們金川村的人,窮,沒文化,可我們有力氣,有心氣。我們想用自己的雙手,把電站建起來,把電燈點亮,讓孩子們的作業本不再被煤油燈熏黑,讓老人們晚上起來不再摸黑摔跤。”
“求領導幫幫我們,給我們一個機會。我們不要白要,我們借,借了保證還。用我們的土地抵押,用我們的汗水償還。”
寫完了,她折好信紙,裝進信封。信封是問趙醫生要的,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市領導收”。
她把信揣進懷里,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陳陽去縣里找老師,李老三他們去找活干,趙醫生去聯系建材,她……她要想辦法把這封信送到縣領導手里。
路很難,希望很渺茫。可她必須往前走。
因為身后,是全村人的期盼。
因為前方,是等了很多年的光。
哪怕那光再微弱,再遙遠,她也要朝著它,一步一步,走過去。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大家就動身了。
陳陽背著個舊書包,里面裝著圖紙和資料。李老三他們幾個,穿著最厚實的棉襖,腳上是補了又補的解放鞋。趙醫生也收拾好了藥箱,準備出發。
拾穗兒把大家送到鄉中學門口。雪又下了,小小的,密密的,落在頭上肩上,一會兒就白了。
“路上小心。”她說,給每個人塞了兩個玉米面餅子――是昨天省下來的。
“你也是。”陳陽看著她,“好好養傷,別亂跑。”
拾穗兒點點頭。
大家轉身,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身影在雪地里,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幾個黑點。
拾穗兒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后她轉身,回到教室,從懷里掏出那封信,看了又看。
她知道,光靠這封信,可能沒什么用。縣里領導每天要看多少信,管多少事,怎么會注意到他們這個小村子?
可她還是得試。
她找到鄉長,問能不能幫忙把信送到縣里。鄉長看了看信,嘆了口氣:“我試試吧。不過……你別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拾穗兒說,“謝謝鄉長。”
從鄉長辦公室出來,她又去看了王奶奶。老人家躺在床上,眼睛望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奶奶。”拾穗兒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
王奶奶轉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忽然說:“穗兒,我想回家。”
拾穗兒的眼淚一下子涌上來。她握著老人的手,握得很緊:“等路通了,咱就回去。我背您回去。”
王奶奶點點頭,閉上眼睛,眼角滲出淚來。
從教室出來,拾穗兒一個人在校園里走。雪還在下,操場上白茫茫一片。遠處有學生在打雪仗,笑聲傳過來,清脆的,歡快的。那是鄉中學的學生,他們不知道,就在不遠處,有一群無家可歸的人,正在為了一盞燈,拼盡全力。
她走到操場邊,找了個石凳坐下。膝蓋疼得厲害,她卷起褲腿看了看,腫還沒消。
忽然,一個小男孩跑過來,大概七八歲,穿著厚厚的棉衣,臉凍得紅撲撲的。他看了看拾穗兒,又看了看她的膝蓋,從口袋里掏出塊糖,遞給她。
“阿姨,給你吃糖。吃了糖,就不疼了。”
拾穗兒愣住了。她看著那塊糖,用花花綠綠的糖紙包著,在雪地里,亮晶晶的。
“謝謝。”她接過糖,聲音有些哽。
小男孩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齒,然后轉身跑開了,和同學匯合,繼續打雪仗。
拾穗兒握著那塊糖,糖在手心里,溫溫的。她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里。糖很甜,甜得發膩,可她卻覺得,這是她吃過最甜的糖。
她坐在那兒,看著那些玩耍的孩子,看著那片白茫茫的雪地,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群山。
路很難,希望很渺茫。
可她忽然覺得,沒那么怕了。
因為她不是一個人。有陳陽,有李大叔,有老王,有小趙,有老劉,有趙醫生,有王奶奶,有全村的人。還有這個給她糖的小男孩。
大家都在努力,都在拼命。為了那個等了三十年的夢,為了那盞還沒亮起的燈。
她把糖紙小心地折好,放進懷里。然后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朝著教室走去。
腳步還是疼,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要開始一場新的戰斗。一場為了家園,為了光明,為了不認命的戰斗。
而這場戰斗的第一槍,已經打響了。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鄉政府的大院里,一輛吉普車緩緩駛入。車門打開,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下車,眉頭緊鎖地望著遠處的大山。
他是從縣里來的。
而他帶來的消息,將改變一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