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窗外就飄起了細碎的晨露。那露水沾在院角的柴草垛上,凝結成一顆顆晶瑩的小水珠,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地面的沙粒上,暈開淺淺的濕痕。
這景象,若在往年,該是潤澤萬物的甘霖前兆,可如今,在金川村持續了三個月的大旱背景下,這點可憐的濕潤,反而像是一場無聲的嘲弄,藏著更深的不安。
陳陽就是被這過于寂靜中突然響起的雞鳴吵醒的。他動了動僵硬的身子,才驚覺拾穗兒還靠在他肩膀上睡得沉。
她的呼吸均勻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眼角的淚痕雖已干涸,卻像烙印般刻在陳陽心里,提醒著他昨夜她膝蓋劇痛時,那強忍著的、細碎的呻吟。
他記得昨夜拾穗兒疼得渾身發抖,卻還咬著被角不肯出聲,生怕吵醒他。
他假裝睡著,直到聽見她壓抑的抽氣聲,才起身點亮油燈。
昏黃的燈光下,她蒼白的臉上滿是汗水,卻還強撐著對他笑:“吵著你了?就是有點抽筋,一會兒就好。”
他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片刻的安寧。小心翼翼地將早已麻木的胳膊從她頸下抽離,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生怕碰碎了窗邊那短暫凝聚的晨露。
他低頭,目光落在她膝蓋上纏著的、已經有些臟污的布條上,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他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布條外側,感受到的是正常的體溫,沒有昨夜那嚇人的燙熱,一直懸在喉嚨口的心,這才稍稍回落幾分。
起身時,炕板的輕微吱呀聲都讓他心驚。他拉過那床薄薄的被子,仔細地蓋到拾穗兒的肩頭,又將邊角一一掖好,仿佛這樣就能將她與外界所有的傷痛和煩惱隔絕。
做完這一切,他才踮著腳,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走出屋子。
院里的空氣帶著黎明的清冽,混合著沙土被微量露水浸潤后散發出的、類似鐵銹的獨特氣味。
這氣息吸入肺腑,帶來片刻的清醒,隨即又被更深沉的干燥感取代。
他走到井邊,探身往下看,水面又降了一截。打水時,粗糙的井繩勒進掌心,每提起一寸都格外費力。
后背的傷口在動作間被一次次牽扯,尖銳的疼痛讓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卻只是緊緊抿著唇,將悶哼咽回肚里,繼續一趟趟地往返于井臺和水缸之間。
每一次彎腰,每一次用力,傷處都像有火在灼燒。
那是前天幫馬大爺家加固房梁時不小心被木頭劃傷的,當時血流了不少,馬大娘急著要去找郎中,他硬是攔住了。
“這點小傷,上點草藥就好了,現在這光景,哪能那么金貴。”
他記得自己是這么說的。其實他是心疼那點診金――拾穗兒的膝蓋還需要抓藥,能省一點是一點。
水缸終于滿了。他扶著缸沿喘了口氣,后背的疼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不能停,穗兒需要熱水洗漱,需要熱粥暖胃,這個家,需要他撐起來。
熬粥的時候,他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著他年輕卻過早刻上風霜的臉。
才二十出頭的年紀,眼角已經有了細密的紋路。米是去年秋收時節省下來的,原本就不多,這三個月的大旱更是讓存糧見了底。
他小心地量出兩把米,又添了一把,想著今天拾穗兒要去田里,得多吃點才有力氣。
炊煙裊裊升起,給死寂的清晨添了一絲活氣。陳陽就著微弱的天光,沉默地清掃著院里的沙塵。
每一粒被掃攏的沙子,都像是他心頭積壓的憂慮。旱情不見緩解,草方格剛剛起步,穗兒的傷……
這一切都沉甸甸地壓在他年輕的肩膀上。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著身邊熟睡的拾穗兒,他會突然感到一陣恐慌――若是自己撐不住了,她該怎么辦?
等他把晾得溫溫的小米粥和拌了香油的咸菜端進屋時,拾穗兒已經醒了。
她靠在炕頭,正嘗試著輕輕活動受傷的膝蓋,見到他進來,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帶著些許倦意的笑容:“你什么時候起的?我都不知道。”
“也沒多久。”
陳陽把碗筷放好,走過去熟練地扶她坐直,又在她身后墊好靠墊,動作細致入微,“膝蓋感覺怎么樣?還疼得厲害嗎?”他的聲音里是藏不住的關切。
拾穗兒依動了動腿,眉頭微微舒展:“好多了,能稍微動一動,不像昨天夜里那樣鉆心地疼了。”
話雖這么說,但她嘗試支撐身體時,嘴角那一瞬間的抽搐還是沒能逃過陳陽的眼睛。
陳陽的心稍稍安定,拿起勺子舀了粥,細心地吹涼才遞到她嘴邊:“那就好。先吃點東西。今天你哪兒也別去,就在家好好歇著,田里的事有我,我去跟馬大爺他們交代。”
拾穗兒順從地吃下粥,卻輕輕搖頭:“不行,陳陽,我得去。草方格剛弄好,我不親眼去看看,心里不踏實。尤其是這種天氣,沙土干得冒煙,萬一哪里沒鋪牢,一陣風就能前功盡棄。我就在旁邊看著,不干活,行嗎?”
她望著他,眼神里充滿了堅持,也有一絲懇求。
看著她蒼白卻倔強的臉,陳陽所有勸阻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他了解她,就像了解自己掌心的紋路。
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卻有著不輸任何人的堅韌。她為這片土地付出的太多了。
他無奈地嘆口氣,妥協道:“說好了,只準看,不準動。累了就必須坐下,膝蓋不舒服我們立刻回來,不許逞強。”
“嗯,聽你的。”
拾穗兒這才真心實意地笑起來,自己接過勺子,小口小口地吃著粥。粥水的溫熱似乎也驅散了一些她心頭的陰霾。
然而,當陳陽為她換藥,重新包扎膝蓋時,兩人之間溫馨的沉默里,卻彌漫著一股化不開的憂慮。
陳陽看著那依舊紅腫的膝蓋,心里盤算著今天得再去李郎中那里抓點藥。
拾穗兒則透過窗戶,望著外面被朝霞染上一層虛假暖光的干裂土地。
他們都心照不宣地害怕,害怕這點晨露帶來的短暫濕潤背后,隱藏著更大的危機。
去田邊的路上,陳陽特意放慢了腳步,讓拾穗兒扶著他的胳膊慢慢走。遇到春杏和其他早起的村民,大家關切地圍上來。
“穗兒,你這腿咋還出來啊?”
春杏趕緊上前扶住拾穗兒的另一只胳膊,“陳陽你也真是,就由著她胡來?”
陳陽只能苦笑,拾穗兒則一遍遍解釋:“不怪他,是我非要來的。就在田埂上坐著,不礙事。”
馬大爺提著旱煙袋走過來,看了看拾穗兒的臉色,又看了看陳陽眼下的烏青,嘆了口氣:“你們兩個娃啊,一個比一個倔。這治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把身子累垮了可咋整?”
這份來自鄉親的溫暖,像微弱的火苗,試圖驅散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