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股強風卷著沙塵精準地灌入他的口鼻,嗆得他劇烈咳嗽,腳步頓時遲滯。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陳陽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眼睜睜看著那股死亡旋沙如同擁有生命的怪物,直掃房檐!
更恐怖的是,旋沙中一塊被裹挾的、拳頭大小的深褐色戈壁石,在高速旋轉中被猛地拋出,劃出一道致命的直線,如同被惡魔投擲出的標槍,精準無誤地射向阿古拉奶奶毫無防備的后腦勺!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陳陽甚至能看到那塊石頭不規則的棱角,在昏黃的光線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他想要沖過去,身體卻像被無形的繩索捆住,每一步都重若千鈞。
“奶奶――!”
拾穗兒撕心裂肺的尖叫,像一把利刃,刺破了風沙的咆哮,也刺穿了陳陽的心臟。
“噗”的一聲悶響,很輕,卻清晰地傳入陳陽耳中。
那是石頭擊中血肉之軀的聲音。
阿古拉奶奶的身體猛地向前一聳,像是被人從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她那雙枯瘦的手徒勞地在空中抓了抓,似乎想抓住什么支撐,卻只抓住了一把虛無的空氣和沙塵。
隨即,她身體一軟,像一片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枯葉,悄無聲息地倒在了滾燙而粗糙的沙土地上。
她的頭歪向一邊,花白的頭發瞬間被沙土染臟,后腦勺處,一股暗紅色的血液汩汩涌出,但幾乎是在流出的瞬間,就被無情落下的沙土覆蓋、吸收,只留下一小片不斷擴大、顏色越來越深的可怕印記。
世界仿佛在陳陽眼前失去了聲音和顏色,只剩下那片不斷擴大的暗紅。
“奶奶!”
拾穗兒的哭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她連滾爬爬地撲到奶奶身邊,雙手顫抖著,想去碰觸,又怕加重傷勢,只能無助地搖晃著奶奶的肩膀,“奶奶你醒醒!你看看穗兒!奶奶!”
陳陽猛地回過神,一股冰冷的恐懼和灼熱的憤怒交織著沖上頭頂。
他沖過去,跪在奶奶身邊,手指顫抖地探向她的鼻息――一絲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溫熱氣流,證明生命還未完全離去。
“還有氣!奶奶還有氣!”
他朝同樣趕過來的老村長大吼,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緊張而嘶啞變形。
老村長經驗豐富,他蹲下身,摸了摸阿古拉奶奶脖頸處的脈搏,又仔細檢查了傷口,臉色瞬間變得比地上的沙土還要難看。
“傷得很重!失血也多!快!送鎮醫院!李老三!李老三!死哪去了!用我的拖拉機!快!”他朝著混亂的人群嘶吼。
李大叔此時也掙扎著跑了過來,看到地上的血跡和阿古拉奶奶毫無生氣的樣子,這個高大的西北漢子眼圈瞬間紅了,他狠狠抹了把臉,吼了一聲:“等我!”便發瘋似的沖向村長家院子角落,那里停著村里唯一那臺破舊的手扶拖拉機。
引擎在狂風中發出幾聲沉悶的咳嗽,像是垂死病人的喘息,最終頑強地轟鳴起來。
陳陽小心翼翼地、仿佛捧著世界上最珍貴的瓷器,將阿古拉奶奶打橫抱起。奶奶的身體很輕,輕得讓他心慌。
他跳上鋪了點干草的車斗,拾穗兒也緊跟著爬上來,她脫下自己的外套,徒勞地想蓋住奶奶后腦的傷口,擋住不斷落下的沙塵。
她緊緊抓著奶奶冰涼的手,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混著沙土,一滴滴砸在奶奶布滿皺紋的手背上,沖刷出幾道蜿蜒的痕跡。
“奶奶,你堅持住,我們馬上就到醫院了……你答應過要看著穗兒嫁人的……你說話要算數……”
她哽咽著,語無倫次地重復著。
拖拉機像喝醉了酒的壯漢,在已經被風沙掩埋得看不清輪廓的土路上艱難前行。
車輪不時陷入松軟的沙坑,發出無助的空轉聲。
不需要任何人號召,村里的男人們自發地跳下車,用肩膀抵著車廂,喊著號子合力推車。
女人們則跟在車后,用手扶著顛簸的車斗,試圖讓它平穩一些。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灼和悲傷。阿古拉奶奶是村里最受敬重的長者,她的善良和堅韌,溫暖過村里每一個孩子的心。
沿途的景象更是觸目驚心。幾間本就搖搖欲墜的土坯房徹底塌了,只剩下一堆殘垣斷壁。
那棵佇立在村口、象征著金川村歷史的百年胡楊,一根巨大的枝干被硬生生折斷,露出白森森的木質。
當他們經過那間由舊倉庫改建的、拾穗兒和孩子們平時上課的“教室”時,陳陽的心再次被狠狠揪緊――教室的半邊屋頂已經完全塌陷,那塊他用省下來的錢買的小黑板摔在地上,碎成幾塊,上面拾穗兒工整書寫的“沙漠”、“綠洲”、“希望”等粉筆字,已經被沙土無情地覆蓋、抹去,仿佛預示著某種不祥的征兆。
絕望如同這無邊的沙海,蔓延在每個人的心頭。
這場狂沙不僅摧毀了他們辛苦維系的家園,更可能奪走他們精神上的支柱。
陳陽低著頭,用身體為奶奶擋住側面吹來的風沙。
他看著懷里老人蒼白如紙、毫無生氣的臉,感受著她越來越微弱的呼吸,再聽著身邊拾穗兒壓抑不住的、令人心碎的啜泣,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壓垮。
他來到金川村,懷揣著改變這片土地的理想,發誓要帶領大家過上好日子。
可如今,面對大自然的暴虐,他發現自己如此渺小,甚至連身邊最親的人都保護不了。
風沙打在他的臉上、手上,他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絕望和自責。
拖拉機喘息著、掙扎著,在茫茫荒漠中蹣跚前行。
遠處的鎮子輪廓依舊模糊不清,仿佛永遠也無法到達。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狂風似乎終于宣泄完了它的大部分怒火,勢頭稍稍減弱,但天空依舊被厚重的沙塵籠罩,昏黃一片,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場災難,遠未結束,而另一場更殘酷的考驗,正在前方等待著他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