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里的梧桐葉被秋風吹拂,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般的地毯。
公告欄前擠滿了人,畢業答辯安排、離校通知、跳蚤市場海報貼了一層又一層,空氣里彌漫著畢業季特有的味道――既有打包行李的淡淡離愁,也有對未來的熱切憧憬。
有人抱著舊書匆匆走向跳蚤市場,有人在梧桐樹下合影留念,而圖書館前的長桌旁,卻熱鬧得像一片獨立的小天地。
一條寫著“畢業捐書?情系戈壁”的紅色橫幅在風中獵獵作響,與梧桐葉的沙沙聲交織成獨特的背景音樂。
拾穗兒正蹲在桌后忙碌著。她手握鋼筆,在登記本上飛快地記錄,字跡娟秀工整,就像她精心培育的沙棗苗,規整而充滿生機。
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她也顧不上擦一下,只顧著接過同學們遞來的書,然后小心翼翼地在書脊貼上“戈壁圖書館”的藍色標簽。
這些標簽是她前一晚熬夜親手剪的,邊角都特意剪得圓潤,生怕劃傷孩子們的小手。
“拾穗兒姐,等一下!”
一個清亮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拾穗兒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藍白校服的學弟抱著一本厚厚的精裝書,一路小跑過來。
他的運動鞋踩過落葉,發出清脆的聲響。
學弟額頭上冒著細汗,懷里的那本《太空百科》封面嶄新,宇航員的頭盔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書脊上還貼著一張畫著笑臉星星的便利貼。
“學弟,慢點跑,別摔著。”
拾穗兒連忙站起身,伸手去接書。
手指剛碰到硬挺的書脊,就不小心蹭到了學弟的手背。
學弟的手熱乎乎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溫度。
他像是被燙到似的,手輕輕一抖,隨即不好意思地撓撓后腦勺,耳朵尖微微泛紅,露出靦腆的笑容:“拾穗兒姐,我聽陳陽學長說,你畢業后要回戈壁建圖書館,我特意把我最愛的書帶來了。”
他把書往拾穗兒手里又遞了遞,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封面:“這本書里有好多星球的圖片,木星的紅斑、土星的光環……我小時候翻了一遍又一遍,做夢都想去太空。我想,戈壁的天空一定特別干凈,孩子們看完書,抬頭就能看到真正的星星。”
說到這里,他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手指輕輕摳著書角:“拾穗兒姐,以后孩子們看這本書,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比如哪個星球離地球最近,或者宇航員在太空怎么吃飯,還能給我發消息問問嗎?等放假了,我也想去戈壁看看,給孩子們講講星星的故事。”
拾穗兒看著學弟真誠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用力點點頭,把書緊緊抱在懷里,輕輕撫摸過那張星星便利貼:“當然可以!等你放假來,咱們就一起帶孩子們去戈壁灘上看星星,你來講太空知識,我來講沙棗苗怎么生長,好不好?”
“真的嗎?太好了!”
學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笑得露出了兩顆小虎牙,“那我回去就把我的天文望遠鏡保養好,到時候帶過去,讓孩子們看得更清楚!”
說完,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從口袋里掏出一支銀色的筆,在登記本上認真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和聯系方式,字跡雖然有些歪扭,卻格外認真:“拾穗兒姐,這是我的電話,隨時找我都行!”
看著學弟歡快離開的背影,拾穗兒低頭抱緊懷里的《太空百科》,仿佛能感受到書頁間承載著少年人對遠方的憧憬。
她小心地把書放在“科普類”的書堆上,然后在登記本上學弟的名字旁邊,特意畫了一個小小的星星――就像他貼在書上的那個一樣。
以后每當翻看這本登記冊,她都會想起這個愿意把心愛的書籍和天文夢想一起托付給戈壁孩子的少年。
這時,身后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節奏清晰――拾穗兒不用回頭就知道是陳陽來了。
他走路時右腳會習慣性地輕輕踮一下,那是去年幫她搬沙棗種子箱時崴傷后留下的小習慣。
“剛看你和學弟聊得挺開心,什么事這么高興?”
陳陽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緊接著,一摞用麻繩捆得整整齊齊的書就落在了桌角,“我跑了三棟宿舍樓,學長們把珍藏的《昆蟲記》、《少兒編程入門》等書都捐出來了,你數數看夠不夠。”
拾穗兒抬起頭,正好迎上陳陽的目光。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色t恤,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的胳膊,手肘處還沾著幾點梧桐絮,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像戈壁灘上初升的太陽,照得她心里暖洋洋的。
“學弟捐了本《太空百科》,還說放假要帶天文望遠鏡去戈壁,給孩子們講星星的故事呢。”
拾穗兒笑著指了指那本精裝書,聲音里滿是喜悅,“你看,書脊上還有他畫的星星,多可愛。”
陳陽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嘴角也揚了起來:“這小子,上次跟我打聽捐書的事,說要捐‘最寶貝的東西’,原來是這本《太空百科》。”
他蹲下身,很自然地接過拾穗兒手中的筆,筆桿上還殘留著她手心的溫度。
“早上聽你說擔心書不夠,我跟張教授說了一聲,先過來幫你。”
陳陽的字跡剛勁有力,和拾穗兒娟秀的字跡并排寫在登記本上,倒像是早就約定好的一樣。
兩人的肩膀靠得很近,陳陽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著梧桐花的清甜,悄悄縈繞在拾穗兒鼻尖,讓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耳根也有些發熱。
忙碌到夕陽西斜,捐書的人漸漸少了。梧桐樹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落在堆滿書籍的桌面上。
拾穗兒靠在梧桐樹干上休息,剛擰開礦泉水瓶,就聽到遠處傳來熟悉的咳嗽聲――是張教授。
她抬頭望去,只見教授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帆布包,慢慢走來。
帆布包的帶子被書壓得變了形,教授的背似乎比上次見面時更彎了一些,但他依然小心地把包護在身前,生怕里面的書被碰壞。
“張教授!您怎么來了?”
拾穗兒連忙迎上去,伸手想接過帆布包,卻被教授輕輕推開。
“不重,我自己來。”
教授笑著拍拍包,眼鏡后的眼睛瞇成了兩條縫,“昨天聽陳陽說你在為戈壁圖書館募書,我回家翻了翻,把今年新買的幾本書帶來了,都是關于植物培育和鄉村教育的,應該能幫上忙。”
這時,陳陽也小跑過來,手里拿著兩瓶溫熱的蜂蜜水――他知道張教授胃不好,特意去食堂請阿姨加熱的。
“教授,您先喝口水休息一下。”
陳陽把水遞過去,又小心地將帆布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時動作格外輕柔,生怕刮到書。
包里的書擺放得整整齊齊。
最上面一本《戈壁植物栽培技術》的封面上,貼著張教授手寫的便簽,字跡工整得像打印出來的一樣:“此書收錄近十年戈壁育苗案例,可結合沙棗苗生長特性教學。”
拾穗兒的輕輕拂過書頁,發現里面有許多教授的批注:有的地方用紅筆圈出“沙棗苗耐旱性要點”,有的地方寫著“此處可帶學生實地觀察”。
在書的最后幾頁,還夾著一張教授手繪的育苗棚設計圖,線條雖然有些顫抖,但每個細節都標注得清清楚楚,連通風口和澆水管道的位置都畫了出來。
“教授,這書您自己還沒看完吧?”
拾穗兒的聲音有些顫抖。她記得上個月去辦公室時,還看到教授在翻閱這本書。
當時教授說,這本書是托國外的學生帶回來的,國內很難買到,里面的案例非常實用。
張教授擺擺手,溫和地笑了:“書放在書架上才是浪費,用到實處才有價值。你們去戈壁扎根,給孩子們帶去知識,比我這個老頭子把書藏在家里強多了。”
他頓了頓,伸手拍了拍拾穗兒的肩膀,掌心的溫暖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遞過來。
“我教了四十多年書,最驕傲的就是你們這些學生――心里裝著遠方,不貪戀城市的繁華,愿意去艱苦的地方做實事。這幾本書,算是我給戈壁孩子們的一點心意。以后在育苗或教學上遇到困難,隨時給我打電話,我雖然年紀大了,但腦子還清楚,能幫你們出出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