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未想過,這個來自江南水鄉的班長,會如此懂她這個戈壁女兒的心。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去年冬天,她在圖書館熬夜寫西部計劃申請材料,陳陽就安靜地坐在對面,不僅幫她整理了厚厚一疊草原生態資料,還偷偷找了在當地支教的學長,要來了第一手的教學經驗。
今年春天她去內蒙古考察,每天都會收到他發來的天氣預報,還有那個印著"戈壁風大,別曬傷了"的防曬霜包裹,里面還細心地附了一支護手霜,紙條上寫著"戈壁干燥,記得呵護雙手"。
"可是,"
拾穗兒哽咽著,眼淚掉得更兇,"華科院的offer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你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單位,你為什么要......為什么要陪我回去?你知道那里的條件有多艱苦嗎?"
"沒有什么比和你一起做想做的事,更好的選擇。"
陳陽打斷她,聲音堅定得像磐石。
"我已經申請了西部計劃的配套志愿者項目,方向就是草原生態修復。我們一起先把生態學校建起來――我們在學校旁邊建個小實驗室,雖然設備可能簡陋,但足夠教孩子們用顯微鏡看土壤樣本;我們可以一起跑野外,雖然可能要騎很久的駱駝,但能采集到最珍貴的植物標本......"
他說著,從背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筆記,翻開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跡和手繪示意圖:"你看,這是我根據當地氣候條件設計的生態教室方案,利用太陽能和風力發電,雖然比不上華科院的實驗室,但足夠基礎教學用了。還有這個,"。
他又翻出一疊圖紙,"是我設計的簡易顯微鏡,用手機鏡頭改造的,成本只要幾十塊錢,但足夠孩子們觀察細胞結構了......"
拾穗兒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看到筆記本上那些細致入微的規劃,從教室的采光設計到實驗器材的簡易制作,從課程安排到野外考察路線,甚至細心地標注了哪里可以找到干凈的飲用水,哪個季節最適合帶孩子們出去認植物。
他連這些都想好了,這個從小在江南水鄉長大的男孩,為了她,把戈壁的每一個細節都裝進了心里。
"可是回戈壁真的很苦,"拾穗兒吸著鼻子,眼淚止不住地流。
"那里冬天有白毛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夏天有沙塵暴,沙子會鉆進每一個縫隙;我們可能要住漏風的蒙古包,喝口水都要去很遠的地方打,洗澡更是奢侈......你習慣了江南的溫潤,怎么受得了這些?"
"我不怕。"
陳陽伸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指,他的掌心溫暖而干燥,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你記得去年在內蒙古野外考察嗎?我們遇到沙塵暴,躲在蒙古包里吃炒米,你還笑著說比學校的食堂好吃;做植被調研時,我們在草原上走了整整一天,你的腳都磨出水泡了,還把自己的水分給了當地的孩子......"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像在觸碰珍貴的標本。
"拾穗兒,和你在一起,再苦的日子都像喝了蜜。江南的溫潤很好,但戈壁的遼闊更讓我心動。我想和你一起看呼倫貝爾的星空,一起聽馬頭琴的悠揚,一起教孩子們認識這片美麗的土地。"
他從背包里又取出一個相機,翻開里面的照片。
"你看,這是我拜托當地老師拍的學校現狀。雖然簡陋,但孩子們的眼睛多么亮啊。我已經聯系了幾個公益組織,他們愿意捐贈一批圖書和實驗器材。雖然起步艱難,但只要我們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拾穗兒的心跳得厲害,眼淚卻流得更兇――不是委屈,而是滿心的感動與歡喜。
她一直以為自己像草原上的梭梭樹,注定要獨自承受風沙,卻從未想過會有人愿意陪她一起扎根荒漠,還把每一步都規劃得如此細致。
陳陽看著她哭紅的眼睛,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他從口袋掏出一個小小的藍色布包,布包用的是傳統的蒙古綢,上面繡著云紋圖案:"打開看看。"
布包里是幾粒飽滿的梭梭樹種,旁邊還有一個小玻璃瓶裝著草原的土壤,種子上用蒙漢兩種文字工整地寫著"等你"。
"這是去年秋天從內蒙古帶回來的,"陳陽的聲音帶著羞澀的沙啞。
"我查了大量資料,梭梭樹是草原的守護神,耐旱抗風,根系能深入地下十幾米尋找水源。我還請教了農學院的教授,學會了怎么在沙地上育苗。"
他指著那個小玻璃瓶,"這是從你家鄉帶回來的土壤,我已經做了成分分析,知道該怎么改良才能讓梭梭樹更好地生長。等我們到了那里,就把它們種在生態學校門口,每天看著它們生根、發芽......"
他頓了頓,眼神溫柔得像春天的陽光:"我會每天給它們澆水,記錄它們的生長情況,就像記錄我們的愛情一樣,精心呵護,永不放棄。"
拾穗兒的眼淚再次決堤。
她想起去年秋天,她隨口說過想在家鄉種一片梭梭林,沒想到他不僅記住了,還默默做了這么多準備。
這個總是用行動代替語的男孩,把她的每一個夢想都放在心上。
"好。"
她終于擠出這個字,帶著哭腔卻滿是笑意。
她將梭梭樹種小心翼翼包好,貼在胸口,如同珍藏一份鄭重的承諾。
風又起,銀杏葉沙沙作響,像是在為他們祝福。
陳陽握著她的手,仰頭看樹梢間的藍天。
"你說過戈壁夜晚的天空特別藍,星星特別亮,能聽到牧草生長的聲音。以后我們就在草原上支一架望遠鏡,我教你認星座,你教我認牧草,等我們的梭梭林長成了,就在林子里蓋一座小小的觀測站......"
"拾穗兒,"
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重如誓。
"我等你,也等草原的梭梭成林。等我們在星空下舉行婚禮,讓天地為證,讓梭梭林作我們的伴郎伴娘。"
拾穗兒靠在他肩頭,淚水漸漸止住。她低頭看著這張車票,忽然明白留在京城的機遇再好,也好不過與愛人共同建設家鄉的幸福。
這張小小的車票,不僅通往故鄉,更通向他們共同的未來。
她緊緊攥住去內蒙古的車票,指尖因用力而發白,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這不是放棄,而是回歸――回歸一片生她養她的土地,奔赴一個值得珍惜的人,共同建設一個充滿希望的未來。
夕陽西下,銀杏樹的影子將兩人緊緊纏繞。
遠處畢業生的歌聲悠揚傷感,卻蓋不住他們心中的憧憬。
拾穗兒閉上眼,仿佛已經看到戈壁的日出:金色陽光灑在生態學校的蒙古包頂,孩子們舉著植物標本圍在她身邊,陳陽在不遠處調試著簡易顯微鏡對她微笑,門口的梭梭樹苗抽出嫩綠的新芽,在風中輕輕搖曳。
遠處,成片的梭梭林正在沙地上茁壯成長,一如他們的愛情,扎根在遼闊的草原上,生生不息。
最好的抉擇,從來不是選擇最完美的路,而是選擇與最愛的人一起,走最想走的路。哪怕這條路布滿風沙,哪怕這條路遙遠漫長,只要攜手同行,便是星辰大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