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科大學校園里散發著紫薇花的清香,漫過林蔭道,卻拂不去拾穗兒心頭的重壓。
畢業季的喧囂與離愁彌漫在校園的每個角落,銀杏樹的葉子在陽光下閃著金光,仿佛在為即將離去的學子們送行。
拾穗兒獨自坐在圖書館前的長椅上,膝頭攤開的兩份文件,在午后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沉重。
華科院生態環境研究所的錄用通知書用的是上好的銅版紙,"華科院"三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泛著矜持的光澤。
這是多少學子夢寐以求的入場券,是她從大二就開始憧憬的圣殿。
她甚至能想象出實驗室里那些精密儀器運轉的輕微嗡鳴,能聞到試劑特有的淡淡氣味。
導師說過,這個崗位全國只招三人,她是其中之一。
而那份西部計劃志愿者協議,紙張粗糙得多,邊緣已經有些毛糙。
頁眉處印著簡筆勾勒的草原圖案,下面那行小字"服務地:內蒙古自治區阿拉善地區戈壁村落"讓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那是她闊別多年的故鄉,是她從小生長的戈壁草原。
她想起在沙丘上寫作業的黃昏,想起李叔叔冒雨送她去學校高考,想起奶奶阿古拉拾荒的背影……
"嘀嘀――"
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亮起,是那個她設置了特殊提示音的名字。
"在老地方等你,帶了冰鎮奶茶。"
陳陽的短信總是這樣簡潔,卻總能準確擊中她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拾穗兒深吸一口氣,將兩份文件小心翼翼地折好,收進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背包。
背包側面的校徽圖案已經褪色,背帶處也有些磨損,卻是她最珍愛的禮物。
記得去年生日那天,陳陽神秘兮兮地遞給她這個背包,撓著頭說:"跑了好幾家店才找到這個款式,聽說特別結實,能裝得下你所有的夢想。"
當時他的耳朵尖都紅了,像個做了好事等待表揚的大男孩。
沿著栽滿梧桐的林蔭道往操場方向走,沿途的畢業季橫幅在風中獵獵作響。
"前程似錦""奔赴山海"的字樣晃得人眼睛發酸。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的九月,也是這樣一個紫薇花盛開的季節,她這個從戈壁來的姑娘,第一次走進京科大學的校園。
那時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蒙古袍,背著簡單的行囊,站在繁華的校門口不知所措。
是陳陽第一個向她走來,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笑著說:"你是拾穗兒吧?我是陳陽,帶你去報到。"
后來她才知道,為了迎接新生,陳陽特意學了簡單的蒙語問候。
雖然發音生硬,卻讓她在異鄉感受到了第一縷溫暖。
操場東側的老圍墻下,那棵年歲最久的銀杏樹依舊枝繁葉茂。
扇形的小葉子在陽光下閃著金光,風一吹就沙沙作響,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陳陽斜靠在粗壯的樹干上,手里拎著兩個玻璃瓶,瓶身裹著的濕紙巾還在滴滴答答地淌著水珠,在水泥地上積成小小的水洼。
他的白襯衫袖口隨意挽著,露出結實的小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灑下跳躍的光斑。
看到拾穗兒過來,他眼睛倏地亮起來,像終于等到主人的大型犬,快步迎上來:"剛從食堂冰窖里拿出來的,奶茶,你最愛喝的那種。記得多加了珍珠,你說過這樣喝起來更有嚼勁。"
拾穗兒接過玻璃瓶,冰涼的觸感從掌心直達心扉,讓那些紛亂的思緒稍稍安定。
她摩挲著瓶身上熟悉的商標,是學校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種飲料,卻因為去年她隨口說的那句"奶茶最解鄉愁"而變得格外珍貴。
他總是這樣,默默記住她所有不經意的喜好,就像記得她每次想家時都會去圖書館看內蒙古的風光圖冊,記得她每到草原季節更替時都會望著西北方向出神。
"在想什么?"
陳陽靠回樹干上,目光落在她緊攥著背包帶的手上――那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指節總會攥得發白。
"兩份offer,很難選?"
拾穗兒點點頭,聲音有些發澀:"華科院的崗位是環境修復研究,跟我研究方向特別對口,導師說這個方向未來前景很好......"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摳著飲料瓶上的標簽,"西部計劃是回內蒙古建生態學校,教家鄉的孩子認識環境保護。你還記得嗎?就是去年咱們一起去考察的那......那里的孩子們連最基本的顯微鏡都沒見過,卻能用最質樸的語描述每一顆石頭的故事。"
她忽然停住,因為陳陽從口袋里掏出兩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車票,輕輕遞到她面前。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那是兩張去往阿拉善的綠皮車票,車次是k字開頭的慢車,需要二十六個小時才能到達終點站,而且還要再轉長途汽車才能到達她的家鄉。
發車日期就在畢業離校的第二天,座位號是13車廂08號09下鋪――他連她喜歡靠窗的下鋪都記得。
"我查過了,"
陳陽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回阿拉善的這趟車雖然慢,但沿途會經過太行山、黃土高原、陰山山脈......這些我們在課本上學過無數次的地方,都能親眼看到。我選了硬臥,比硬座舒服,你可以靠在窗邊看風景,累了就睡一會兒。"
他的指尖在車票上輕輕摩挲,"這趟車的時間也很好,傍晚發車,第二天晚上到,不會太趕。"
拾穗兒的指尖碰到車票,粗糙的紙質紋理莫名發燙。
她忽然意識到什么,眼眶瞬間紅了:"你怎么知道......我會選擇回家鄉?你怎么連車票都買好了?"
"因為你每次說起戈壁時,眼睛都會發光。"
陳陽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指尖輕輕拂去她發梢上的銀杏葉。
"記得大二那年,你給我們講戈壁的故事,說到風沙里成活的沙棗樹時,你的眼神亮得像是裝進了整片星空;說到躺在沙堆上仰望的遼闊星河時,你的聲音會不由自主地變得柔軟,你說戈壁灘上的駱駝刺是最頑強的生命,說想教家鄉的孩子們認識這片土地的價值......"
他的聲音溫柔得像在講述一個珍貴的秘密:"你可能自己都沒發現,每次看到有關草原退化的報道時,你都會難過好久,然后整夜整夜地查資料寫方案;你手機相冊里,除了實驗數據,就是家鄉的風景。有一次你發燒說胡話,一直在叫'奶奶,我回來了'......"
拾穗兒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砸在車票上,暈開一小片水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