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校園,秋意已經深了。梧桐葉落了一地,剩下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在清晨灰蒙蒙的天色里,顯得格外利落、有勁兒。
拾穗兒抱著一大摞厚厚的專業書,踏著滿地的晨光,匆匆走在林蔭道上。
腳下的落葉被她踩得沙沙響,那聲音清脆得很,一聲接一聲,仿佛在催著她快點,快點,再快點。
離“國際青年生態科技創新大賽”的資格考核只剩不到一個月了。
這段時間,她像一名與時間賽跑的旅人,小心翼翼地將每一寸光陰折疊成前進的力氣。
專業課不能落下,實驗報告要準時完成,還有那三本厚如城磚的參考資料,她必須一頁一頁地翻過去,一字一句地種進心里。
“穗兒,這邊!”
圖書館靠窗的角落被晨光鍍成淡金色,蘇曉已經為她占好了位置。
木桌上整齊地攤開她們昨夜奮戰到凌晨的復習資料,最上面是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學習計劃表,時間精確到每一個小時。
桌角靜靜立著一杯豆漿,熱氣裊裊升起,像一縷溫柔的問候。
“謝謝你,蘇曉。”
拾穗兒輕聲回應,眼底泛著淡淡的青黑,那是連日挑燈夜戰留下的印記,卻也襯得她目光更加清澈堅定。
她緩緩坐下,從背包里取出筆袋和筆記本,動作輕緩而莊重,仿佛不是在擺放文具,而是在安放一份沉甸甸的夢想。
當她翻開那本《生態工程學原理》,密密麻麻的筆記幾乎覆蓋了每一處空白。
那些蜿蜒的公式、層疊的推導,像一片片尚未開墾的荒野,而她正握著筆,一步一步踩出路徑。
這是她最不擅長的科目,復雜的數學模型曾讓她屢屢受挫,可此刻她注視著書頁,眼神里沒有畏懼,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執著――
因為她知道,每一個晦澀的公式背后,都連著一片渴望綠色的土地;每一個解不開的難題,都在呼喚著她走向更遠的地方。
她輕輕坐下,從包里取出文具,動作間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但這次比賽對她而意義非凡――如果能獲得名次,不僅能拿到獎學金減輕家里負擔,更重要的是,她的“生態循環農業模型”就有可能獲得專家指導,真正應用到家鄉的戈壁灘上。
“先從這個公式開始吧。”
她輕聲自語,手中的鉛筆在草稿紙上飛快演算。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映出一片小小的陰影。
午后的圖書館格外安靜,只能聽見書頁翻動和筆尖劃過的沙沙聲。
拾穗兒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抬頭看了眼墻上的時鐘――已經下午三點,她連午飯都忘了吃。
“給你帶了包子。”
蘇曉輕輕推過來一個還溫熱的紙袋,“就知道你又廢寢忘食了。”
拾穗兒這才感覺到胃部的空虛,她感激地接過包子,咬了一口,目光卻還停留在書本上:“這個污染物遷移模型我還是不太明白...”
“先吃飽再說。”
蘇曉按住她的手中的書,語氣帶著心疼,“你呀,比高二的時候還拼。這才兩周,我看你人都瘦了一圈。”
能不拼嗎?拾穗兒在心里輕聲問自己。她想起上周和村長通電話時,奶奶阿古拉在電話那頭驕傲地向鄰居介紹:“我家穗兒要參加國際比賽了!”聽到她興奮而又激動的聲音,讓她既心酸又溫暖。
視頻結束時,奶奶悄悄對她說:“穗兒,別太累著,我給你攢了一筐雞蛋,等你回來吃。”
戈壁灘上的風沙,奶奶佝僂的背影,還有那些因為生態惡化而不得不背井離鄉的鄉親……這一切都成為她前進的動力。
她要證明,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可以并行,農村的天地大有可為。
連續兩周的高強度復習,讓拾穗兒的身體終于發出了警報。
周一下午,正在做習題的她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眼前的公式開始模糊重影。
“穗兒,你臉色好差。”
蘇曉擔憂地摸了摸她的額頭,“好燙!你在發燒!”
“沒事,”
拾穗兒強撐著坐直身子,試圖擠出一個讓人安心的笑容,“可能就是有點累,我喝點熱水就好。”
可她剛站起身,就是一個踉蹌,幸好蘇曉及時扶住了她。
到了晚上,她的體溫已經升到38.5度。在校醫院輸液后,醫生皺著眉頭叮囑:“你這姑娘,必須休息兩天,不能再熬夜了。”
“今晚就別去圖書館了,”
室友們圍在她的床前勸道,“身體要緊啊。”
拾穗兒看著桌上那本《環境生態學》,搖了搖頭,聲音虛弱卻堅定:“后天就要模擬考了,我還有三個章節沒復習完。就今晚,我保證早點回來。”
蘇曉還想再勸,卻被她眼神中的倔強止住了。
那是她們相識三年來,蘇曉再熟悉不過的眼神――
每當拾穗兒下定決心要做成什么事時,眼睛里就會燃起這樣一簇火焰,任誰都無法撲滅。
初冬的夜風已經帶著刺骨的寒意。拾穗兒裹緊外套,抱著復習資料走向通宵自習室。
每走一步,都感覺頭重腳輕,額頭上不斷滲出虛汗。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空蕩蕩的校園里顯得格外孤單。
自習室里燈火通明,卻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她找了個角落坐下,從包里掏出退燒藥,就著溫水服下。藥片的苦澀在口中蔓延,她不禁皺了皺眉。
翻開書本,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眼前晃動。
她用力眨了眨眼,試圖讓視線變得清晰。可是發燒帶來的眩暈感一陣陣襲來,讓她幾乎想要放棄。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亮起,是班長陳陽發來的消息:“拾穗兒,復習別太晚,注意身體。我今天去超市里給買了紅棗,我媽好說是補氣血的。我小時候最愛吃的紅棗。”
拾穗兒的眼眶瞬間濕潤了。她仿佛看見陳陽騎著共享單車,在京城的街上穿梭,就為了給她買一包自己小時候吃的紅棗。
她深吸一口氣,用冰涼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在心里默念:“拾穗兒,你不能放棄。你不是一個人在戰斗,你的身后有整個班級的同學,有家鄉的親人的期望。”
重新拿起筆,她開始一道題一道題地攻克。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反復推演;記不住的概念,就一遍遍抄寫。
退燒藥開始發揮作用,汗水浸濕了她的劉海,但她渾然不覺,整個人完全沉浸在知識的海洋里。
深夜十一點,自習室里的人漸漸少了。拾穗兒的體溫又開始回升,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她不得不停下來,把滾燙的額頭貼在冰涼的桌面上稍作休息。
桌面的涼意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可隨之而來的是更強烈的眩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