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拾穗兒已經坐在了開往郊區的大巴車上。
車窗外的城市還在沉睡,路燈在薄霧中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暈。
她將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看著自己的呼吸在窗上凝成白霧,又緩緩散去。
這是她加入“鄉村振興實踐團”后的第一次下鄉活動。
大巴車搖晃著駛出城區,高樓大廈漸漸被農田取代。
拾穗兒望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田野,思緒飄回了遙遠的戈壁灘。
那里有她年邁的奶奶阿古拉,有一望無際的沙丘,還有那些兒時充饑的沙棗。
“同學,快到了。”
帶隊老師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喚醒。
大巴車駛進村口時,七八個村民已經等候在那里。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臉上刻著風吹日曬的痕跡,但眼睛里都閃著期待的光。
“這是王大叔,村里的種植大戶。”
實踐團團長是團委的郭書記,他介紹道。
王大叔搓著粗糙的雙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辛苦你們大老遠跑來了。”
拾穗兒注意到他的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土,指關節因常年勞作而微微變形。
這個細節讓她心頭一緊,想起了奶奶阿古拉那雙同樣布滿老繭的手。
王大叔帶著他們走向蔬菜基地。一路上,他指著田里的作物如數家珍。
“這是咱們種的有機花菜,一點農藥都沒打。那邊是西紅柿,都是自然熟的,比市場上賣的甜多了。”
可是當走進蔬菜大棚時,拾穗兒愣住了。翠綠的黃瓜掛滿了藤蔓,飽滿的西紅柿壓彎了枝頭,鮮嫩的菠菜鋪滿了田壟――
這么多的好蔬菜,卻只能靜靜等待著最佳采收期的流逝。
“這么好的菜,怎么不早點摘了賣呢?”班長陳陽問道。
王大叔的笑容黯淡下來:“不是不想賣,是賣不出去啊。批發商壓價壓得厲害,這么水靈的菠菜,一斤才給八毛錢。要是運到城里菜市場,光運費就不劃算。”
拾穗兒蹲下身,輕輕撫摸著一片菠菜葉子。露珠從葉尖滾落,在她的指尖碎成細小的水花。
她想起昨天在超市里看到有機菠菜標價六塊八一斤,而這里的菜農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心血白費。
“咱們去其他家看看吧。”王大叔說。
接下來的景象更讓拾穗兒心疼。
李奶奶家的倉庫里堆滿了南瓜,有的已經開始腐爛。
張大哥家的芹菜因為過了采收期,已經長老了;
趙大嬸家種的草莓熟透了落在地上,鮮紅的汁液滲進泥土里……
“這么好的草莓……”
拾穗兒蹲在草莓地里,撿起一顆完好無損的草莓。
草莓在她掌心泛著誘人的光澤,散發著甜蜜的香氣。
趙大嬸苦笑著:“閨女,你要喜歡吃就多摘點回去。反正明天不摘也要爛在地里了。”
拾穗兒望著趙大嬸眼角深深的皺紋,突然站起身:“大嬸,您教我怎么做草莓醬吧?”
趙大嬸愣住了:“做醬?”
“對!”
拾穗兒的眼睛亮了起來,“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些好東西浪費掉。”
整個下午,拾穗兒都在趙大嬸的廚房里忙碌。
灶臺上的大鍋里,草莓和冰糖慢慢熬煮成粘稠的果醬,香甜的氣息彌漫在整個屋子里。
她仔細記錄著每一步:多少草莓配多少糖,熬煮多長時間,如何裝瓶殺菌……
傍晚,實踐團在村委會開會討論幫扶方案。同學們各抒己見,有的建議聯系超市,有的說要找批發商。
拾穗兒安靜地聽著,手指在手機相冊里滑動――那是她下午拍的照片:王大叔捧著黃瓜的笑容,李奶奶倉庫里金黃的南瓜,趙大嬸熬制草莓醬時專注的側臉,還有那些在田里爛掉的蔬菜……
“我有一個想法。”
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拾穗兒站起身,把手機連接到投影儀上:“我想幫鄉親們做線上銷售。”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竊竊私語。
“線上銷售?農民哪懂這些啊……”
“物流怎么辦?蔬菜可不比別的,保鮮期短!”
拾穗兒深吸一口氣,點開自己下午拍的照片:“大家看,這是王大叔種的黃瓜,上面還帶著小黃花。這是李奶奶家的南瓜,每一個的形狀都不一樣,多可愛。這是趙大嬸熬的草莓醬,沒有任何添加劑……”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有些哽咽:“我在戈壁灘長大,知道農民種東西有多不容易。
我奶奶阿古拉常說,地不騙人,你付出多少,它就回報多少。可是現在,市場卻辜負了他們的汗水。”
她翻到下一張照片――趙大嬸的手特寫。那雙手粗糙、干裂,指甲縫里還殘留著草莓汁液的淡紅色。
“這是趙大嬸的手。就是這雙手,種出了那么甜的草莓,熬出了那么香的果醬。可是這雙手的主人,卻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爛在地里。”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蟲鳴。
拾穗兒繼續說:“我建議,我們幫鄉親們建立一個線上銷售平臺。不只是賣蔬菜,還要賣他們的故事――王大叔怎么堅持不用農藥,李奶奶怎么人工除草,趙大嬸的草莓醬秘方。”
她的聲音越來越堅定:“我們要讓城里人知道,他們吃的不僅是蔬菜,更是鄉親們的心血和汗水。”
方案通過了。接下來的日子,拾穗兒忙得腳不沾地。
她帶著相機走遍每塊農田,為每種蔬菜拍攝“寫真”。
她讓王大叔捧著剛摘的黃瓜合影,黃瓜頂花帶刺,王大叔的笑容憨厚又自豪。
她請李奶奶坐在南瓜堆里講故事,南瓜金燦燦的,李奶奶的眼睛瞇成了兩條縫。
她在趙大嬸的廚房里拍攝草莓醬的制作過程,從采摘到熬煮,每一個步驟都詳細記錄。
晚上,她熬夜修圖、寫文案。
困了就用涼水洗把臉,累了就看看窗外――村民家的燈還亮著,他們也在為明天的生計忙碌著。
“王大叔的有機黃瓜,帶著清晨的露珠和泥土的芬芳……”
“李奶奶的南瓜,是小時候奶奶家的味道……”
“趙大嬸的古法草莓醬,沒有任何添加劑,只有陽光和愛……”
一篇篇充滿溫度的文章在學校論壇和社交媒體上發布。
拾穗兒還創建了“暖心農場”線上商城,設計了“蔬菜盲盒”――
每個盲盒里都有當季最新鮮的蔬菜,還有種植者親手寫的小卡片。
訂單從無到有,從少到多。第一周,只有十幾單;第二周,變成了上百單;一個月后,日訂單量已經突破五百。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
那天下午,拾穗兒正在幫王大叔打包黃瓜,一個投訴電話打了進來:“你們的黃瓜送到都蔫了!這是什么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