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生態學》的課堂上,吊扇在天花板上劃出緩慢的弧,金屬軸承磨出的“吱呀――吱呀――”聲像老紡車在轉,把九月午后黏膩的悶熱攪得更稠。
陽光從窗欞擠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方格,講臺上的老師握著半截白色粉筆,指尖沾著薄薄一層灰,正彎腰在黑板上畫“種群增長模型”。
j型曲線的上揚像陡峭的山坡,s型曲線的平緩又像被風磨平的戈壁棱線,粉筆劃過黑板的“唰唰”聲,在寂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拾穗兒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筆直,眉頭卻擰成了一個結。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淺藍色襯衫,領口處還留著昨天熨燙的折痕,此刻襯衫的后背已經洇出一片淺濕,貼在皮膚上,像塊冰涼的濕布。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拂得“沙沙”響,葉片碰撞的聲音溫柔得像奶奶阿古拉織毛衣時的毛線摩擦聲,卻撫不平她心頭的焦躁。
課本攤開在桌面上,“環境容納量”“內稟增長率”這些黑體字像排著隊的陌生人,每個字她都認識,連起來卻像天書般在眼前。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手里的藍色圓珠筆,筆身已經被她捏得發燙,筆帽被擰開又合上,“咔嗒――咔嗒――”的細微聲響,在安靜的教室里顯得有些突兀。
前排的女生回頭看了她一眼,她趕緊停下動作,把筆攥得更緊,指節都泛了白。
筆記本上,她的字跡因為用力過猛而深深凹陷進紙頁,墨水浸透了紙背,在后面一頁留下模糊的印記。
最下面一行,她用紅筆圈出了一個問號,旁邊寫著:“為什么是k?為什么環境容納量要用k表示?”
她盯著那個k,越看越覺得陌生,像戈壁灘上偶爾出現的、認不出的石頭,不知道它藏著什么秘密。
老師還在講臺上講著,說“s型曲線的就是k值,是環境能承載的最大種群數量”,可她腦子里卻全是家鄉的羊群――
阿爸阿媽在世時養的羊,每年春天都會多幾只,可到了冬天,草少了,羊就會瘦下來,有時候還會病死,這是不是就是老師說的“環境容納量”?
可阿爸從來沒說過“k”,他只說“草就那么多,羊多了要餓肚子”。
下課鈴突然響了,尖銳的鈴聲像鞭子一樣抽在拾穗兒心上,她猛地驚醒,才發現自己盯著課本發了半節課的呆。
桌面上,她的掌心印在課本上,留下一片濕痕,連課本的紙頁都被汗水浸得發皺。
她低頭看筆記本,滿紙都是歪歪扭扭的公式和圈起來的問號,剛才老師講的內容,她一句都沒記住。
教室里瞬間熱鬧起來,同學們收拾書包的“嘩啦”聲、談笑聲混在一起,有人說要去食堂吃新開的麻辣燙,有人說要去圖書館占座,那些輕松的語氣像針一樣扎著拾穗兒。
她看著同學們三三兩兩地離開,一種熟悉的無力感慢慢爬上心頭――就像小時候在戈壁灘上放羊,她跟著羊群走了一下午,抬頭卻還是望不到邊的黃沙,天是黃的,地是黃的,連風都是黃的,她不知道要走到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家。
但她咬了咬下唇,把筆記本胡亂塞進書包,又拽了拽襯衫的衣角,深吸了一口氣。
她不能就這么放棄,她抓起書包,小跑著追出去,走廊里的光線比教室暗,她的影子在墻上忽長忽短,腳步聲“噔噔噔”地響,像在跟自己的心跳較勁。
老師已經走到了走廊盡頭,正低頭整理手里的教案。
拾穗兒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胸口因為奔跑而起伏著,她張了張嘴,卻覺得喉嚨發緊,像被戈壁的風沙堵住了。
“教、教授......”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西北口音的普通話在空曠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尾音還微微上揚,像小時候喊阿爸回家吃飯時的語氣。
孫教授回過頭,她趕緊把書包拽到身前,手指緊緊攥著書包帶,“那個‘邏輯斯蒂增長’里的‘環境容納量’,我還是不明白,能不能再講一遍?”
說完這句話,她的臉瞬間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連耳朵尖都發燙。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包上的帶子,那根帶子已經被她摳得起了毛邊。
她不敢看老師的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這雙白色的運動鞋是奶奶阿古拉在鎮上的集市買的,鞋底已經有些磨損,她卻一直舍不得穿,今天是第一次穿來上課。
孫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反射著走廊頂燈的光。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姑娘,個子不算高,頭發扎成一個簡單的馬尾,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皮膚上,可眼睛卻亮得很,像戈壁灘上夜晚的星星,帶著一種不認輸的執拗。
他記得她,每次上課都坐在前排,筆記記得特別認真,有時候他提問,她雖然不舉手,卻會把身子往前傾,眼神里滿是渴望。
“走吧,去辦公室。”
孫教授笑了笑,眼角泛起細密的皺紋,像被風拂過的沙紋。
他的聲音很溫和,沒有一點不耐煩,拾穗兒懸著的心突然就放了下來,剛才發緊的喉嚨也松快了些。
孫教授的辦公室朝北,窗外對著學校的圍墻,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墨香和舊紙張的味道。
靠墻的書架上堆滿了生態學專著和期刊,書脊上的字有的已經褪色,最上面一層還放著幾個玻璃罐,里面泡著植物的標本。
窗臺上的綠蘿長得郁郁蔥蔥,藤蔓垂下來,葉子上還掛著水珠,應該是剛澆過水。
孫教授拉過一把木椅子放在桌前,“坐吧,別站著。”
他自己則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從抽屜里取出一疊草稿紙,又拿出一支鉛筆,筆桿上還印著學校的校徽。
“哪里不明白?你說具體點,咱們慢慢說。”
孫教授把草稿紙推到拾穗兒面前,語氣和藹得像隔壁的老爺爺,拾穗兒緊張的情緒又松了些,她慢慢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輕微的“吱呀”聲。
她小心翼翼地從書包里掏出筆記本,封面是淺藍色的,邊角已經有些卷邊,這是她高中時用剩下的,她舍不得扔,又接著用來記大學的筆記。
她翻開筆記本,找到記著“邏輯斯蒂增長”的那一頁,這一頁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的地方用藍色筆寫,有的地方用紅色筆標,還有她自己畫的歪歪扭扭的曲線――她試著模仿教授在黑板上畫的s型曲線,可畫出來的線條卻像戈壁灘上起伏的沙丘,一點都不平整。
“這里,”她的指尖輕輕點在一個公式旁,指尖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涼,“書上說環境容納量是種群在特定環境中的最大承載量,可是為什么......”
她頓了頓,眼睛盯著草稿紙,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語,“為什么是一個固定的數值呢?自然界的條件不是一直在變化嗎?就像我們家鄉,有時候下雨多,草就長得好,羊就能多養幾只;有時候旱得厲害,草都枯死了,羊就要少養,甚至要賣掉一些......”
說到家鄉,她的聲音低了些,眼神也柔和了些,仿佛又看到了家鄉的草原和羊群。
孫教授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接過筆記本,仔細端詳著那些批注,紅色的問號、藍色的注釋,還有旁邊畫的小羊圖案――她在“種群數量”旁邊畫了一只簡筆畫的小羊,羊角還是歪的。
這個姑娘不只是在“不理解”,她是在“思考”,在把書本上的知識和自己的生活聯系起來,這比單純的記筆記難得多。
“問得好。”
孫教授抽出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坐標系,x軸標上“時間”,y軸標上“種群數量”,“我們先從指數增長說起,就是這個j型曲線,它假設環境里的資源是無限的,沒有天敵,沒有疾病,種群數量會一直漲......”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一條流暢的j型曲線逐漸成形。
老師的聲音不高,卻格外清晰,每個字都像落在拾穗兒的心尖上。
每當講到關鍵處,他會放慢語速,用筆尖輕輕點著紙面,“你看,這個曲線是不是很陡?但現實里不可能這樣,就像你說的,家鄉的草不會無限多,雨水也不會一直充足,所以就有了s型曲線。”
孫教授又在旁邊畫了一條s型曲線,曲線的很低,慢慢上揚,到了中間突然加快速度,最后又平緩下來,停在一個水平線上。
“這條水平線就是k值,也就是環境容納量。但你說得對,k值不是固定的,它會隨著環境變化而變化,就像你家鄉的雨水――雨水多,草多,k值就高;雨水少,草少,k值就低。
課本上寫的‘固定數值’,是為了讓我們更容易理解模型,就像我們學數學時畫的輔助線,是幫助我們看清規律的工具。”
孫教授的鉛筆停在曲線的拐點,“這里,就是環境阻力開始顯現的時刻。
就像一個孩子在成長,小時候長得快,一年能長十幾厘米,到了青春期突然躥高,然后速度就會慢下來,最后長到一定高度就不再長了――不是他不能長了,是身體的‘環境容納量’到了,骨骼閉合了,營養也會優先供給其他器官......”
拾穗兒的身子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睛緊盯著那張草稿紙,連呼吸都放輕了。
孫教授的話像一把鑰匙,慢慢打開了她心里的鎖。
當他講到“種群密度接近k值時,增長率會逐漸下降直至零”,她突然抬起頭,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也不自覺地向上揚:“就像我們戈壁灘上的梭梭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