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把散落的書都排好,她又拿著抹布,開始擦拭書架。
從頂層到底層,她擦得格外仔細,連書架縫隙里的灰塵都用指尖摳了出來,抹布換了三次水,直到每個書架都亮得能映出人影,她才停下。
那天晚上,她忙到閉館。圖書館的燈一盞盞熄滅,只剩下服務臺旁的一盞小燈。
她又把所有書架都檢查了一遍,從a區到z區,每一本書都要確認編號和位置對不對,連傾斜的書都要扶直。
管理員阿姨催了她好幾次:“丫頭,別查了,快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
“再查一遍,阿姨,確認沒錯我再走。”
拾穗兒固執地說,直到最后一本《沙漠生態學》歸位,她才松了口氣,對著書架笑了笑――就像看著自己種的小苗終于長直了腰。
走出圖書館時,已經快十點了。晚風很涼,吹得她打了個哆嗦,可身上卻因為忙碌而冒著熱氣。
她揉了揉發酸的胳膊,又摸了摸手心的創可貼,忽然覺得一點都不累――只要能掙到錢,能讓奶奶少累一點,這點苦算什么呢?
從那以后,拾穗兒每天都準時到崗,有時甚至會提前一小時來。
她漸漸熟悉了所有書架的位置,哪個區域的書流通快,哪本書經常被錯放,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遇到踮腳夠不到的書,她就搬來小凳子,踩著凳子慢慢排,再也沒摔過一次。
有一次,一個低年級的學弟來借《植物生理學》,翻了半天都沒找到,急得滿頭大汗。
拾穗兒正在擦桌子,聽到他的嘀咕聲,立刻走過去:“同學,你找《植物生理學》嗎?在c區8排2架,第三層,書脊是綠色的。”
學弟愣了一下,按她說的位置去找,果然找到了。
“學姐,你也太厲害了吧,怎么記得這么清楚?”學弟驚訝地說。
拾穗兒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筆記本:“我記在上面了,每個區域的重點書我都標了位置,方便找。”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著書名、編號和位置,還有用不同顏色筆畫的標記――紅色是常被借走的書,藍色是容易被錯放的書,黑色是剛上架的新書。
管理員阿姨看在眼里,心里滿是欣慰。
有時拾穗兒忙得忘了吃飯,阿姨就會從食堂打份飯回來,放在服務臺上。
“丫頭,先吃飯,活兒等會兒再干,別餓壞了身子。”
飯里總會多一個雞腿,阿姨總說:“我不愛吃這個,你吃。”
拾穗兒知道阿姨是心疼自己,每次都會把雞腿啃得干干凈凈,然后把飯盒洗好,偷偷在阿姨的杯子里泡上一杯菊花茶――她聽阿姨說過,秋天容易上火,菊花茶能敗火。
日子一天天過去,拾穗兒的手越來越熟練,書架被她整理得井井有條,桌椅也擦得一塵不染。
她的筆記本上,記的不僅是書名和位置,還有一些小細節:“李同學喜歡借生態類的書,每周三傍晚來”“王阿姨借的養生書,每次都看完后記筆記”“低年級同學容易把a類和b類的書放混,要多提醒”。
這些細碎的記錄,讓她的工作越來越得心應手,也讓她和圖書館里的人漸漸熟悉起來。
發工資那天,管理員阿姨把一個信封遞給她,笑著說:“丫頭,這是你這月的工資,三百塊,點一下。”
拾穗兒接過信封,指尖有些發抖。信封很薄,可握在手里卻沉甸甸的――
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的雙手掙來的錢,是能給奶奶減輕負擔的錢。
她打開信封,三張嶄新的一百塊錢躺在里面,邊角都帶著淡淡的油墨香。
她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確認是三百塊,才小心翼翼地把錢放回信封里,像揣著一件稀世珍寶。
“謝謝阿姨!”拾穗兒對著阿姨深深鞠了一躬,眼睛里閃著光。
“謝我干啥,這是你應得的。”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回去吧,記得給家里報個喜。”
拾穗兒點點頭,轉身就往郵局跑。路上,她路過一家書店,櫥窗里擺著一本《英漢詞典》,紅色的封面,厚厚的,看起來就很結實。
她停下腳步,趴在櫥窗上看了好久――之前查單詞,她都要跑到走廊的公用字典前,有時字典被人借走,她就只能對著單詞發呆,要是有一本自己的詞典,查單詞就方便多了。
可她摸了摸信封里的錢,又想起奶奶――奶奶的關節炎每到秋天就會犯,要是寄點錢回去,奶奶就能買些膏藥貼,不用再疼得睡不著覺。
她咬了咬嘴唇,轉身繼續往郵局走,可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勾著,總想著那本詞典。
到了郵局,她把兩百塊錢遞給柜臺的阿姨:“阿姨,麻煩您把這些錢匯到這個地址。”
地址是奶奶家的,她已經背得滾瓜爛熟。匯完錢,拿到匯款單,她看著上面的“收款人:阿古拉”,嘴角忍不住上揚。
奶奶收到錢,肯定會笑著跟鄰居說“我家丫頭寄錢回來了”。
走出郵局,她又忍不住往書店的方向走。猶豫了好久,她終于走進書店,拿起那本《英漢詞典》,翻了翻里面的內容,字跡清晰,解釋詳細,還有例句和用法說明。“老板,這本詞典多少錢?”她小聲問。
“九十八塊。”老板說。
拾穗兒攥了攥手里剩下的一百塊錢,心里算了算:匯完錢還剩一百,買完詞典還能剩兩塊,夠買兩個饅頭當明天的早餐。她咬了咬牙,把錢遞給老板:“我買了。”
抱著詞典走出書店時,她心里既高興又有點忐忑――高興的是終于有了自己的工具書,忐忑的是這個月的生活費又少了。
可當她翻開詞典,看到扉頁上空白的地方,忽然想起奶奶說的“讀書是最好的出路”,心里又踏實了――這本詞典,是用來學習的,是為了以后能掙更多的錢,讓奶奶過上好日子,不算亂花錢。
回到宿舍,她把詞典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里,又把匯款單夾在奶奶的信里。
然后,她拿出筆記本,在扉頁上寫下:“第一次勤工儉學工資,匯給奶奶200元,買《英漢詞典》98元,剩2元。以后要更努力,讓奶奶不用再辛苦。”
寫完,她摸了摸手心的創可貼――傷口已經愈合了,只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她想起第一次值班時摔掉的書,想起阿姨遞來的創可貼,想起食堂里帶著溫度的雞腿,想起匯錢時奶奶的地址,想起這本嶄新的詞典……
眼淚忽然掉了下來,落在筆記本上,暈開了字跡,可心里卻暖得像揣著一個小太陽。
那晚,她抱著詞典,睡得格外香。
夢里,她回到了戈壁灘,奶奶笑著接過她遞過去的錢,還摸了摸她的頭說“丫頭長大了”。
圖書館的書架整齊又明亮,她拿著詞典,正在幫學弟學妹查單詞;風里的銀杏葉落在她的肩上,像一片片金色的希望。
第二天一早,她又準時出現在圖書館。戴上工作牌,拿起抹布,擦著熟悉的桌椅,整理著熟悉的書架,手心的傷口印子還在,可心里卻充滿了力量。
她知道,這條路或許會辛苦,或許會有磕磕絆絆,但只要她像戈壁灘上的沙棗樹那樣,扎根、生長、不放棄,就一定能長出屬于自己的枝繁葉茂,一定能讓奶奶過上好日子。
夕陽西下時,陽光透過窗戶,落在拾穗兒的身上,也落在她手邊的《英漢詞典》上。
詞典的紅色封面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顆跳動的心臟,也像一束照亮前路的光――那是勤工儉學的汗水,是奶奶的期盼,是知識的力量,更是一個女孩在成長路上,用堅韌和努力編織的希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