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向車隊,聲音并不算洪亮,甚至有些沙啞,卻奇異地裹挾在風里,帶著一種千鈞重量和不容置疑的堅定,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全體都有!下車,推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疲憊的臉,加重了語氣:“任務沒完成,不能停。我們,不能讓娃等!”
“娃”這個字眼,從他口中說出,帶著一種難以喻的、近乎柔情的重量。
命令既下,無人猶豫。
短暫的沉寂后,車門被接二連三地推開。
戰士們咬緊牙關,紛紛跳入泥濘之中。
“噗嗤……噗嗤……”
泥水瞬間沒過了他們的小腿肚,那冰冷粘稠的觸感,如同無數條滑膩冰冷的毒蛇,順著褲腳的縫隙急速向上纏繞、攀爬,刺骨的寒意直沖天靈蓋,讓不少人控制不住地渾身一激靈,牙齒咯咯作響。
一個機靈的戰士跑到車后,奮力撬開后車廂的門。
在堆放整齊的物資角落里,一束用紅布精心包裹的沙棗花,因為車身的傾斜和持續的震動,正輕輕地、無助地晃動著。
那是出發前,張建軍特意在校門口那棵老沙棗樹下駐足,親手采摘的。
嬌嫩的鵝黃色花瓣上,當時還掛著京城清晨晶瑩的露珠,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濕潤的清甜氣息。
他本想將這抹屬于文明的、柔美的色彩,帶給那個在荒蕪中拼搏求學的孩子。
可此刻,這嬌貴的物事卻被無情的戈壁雨水打濕了邊角,鮮艷的紅布顏色變得深一塊淺一塊,幾片花瓣無力地垂落,顯得格外脆弱,格外讓人心疼。
“教授,”
一個臉上還帶著幾分未脫稚氣的年輕教師,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一邊用袖子徒勞地遮擋著撲面而來的風雨,一邊低聲嘀咕,聲音里混雜著生理上的疲憊、寒冷,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源自迷茫的委屈。
“就為了接一個戈壁灘上的娃,咱從京城開出來兩天一夜,人不解甲、馬不停蹄的……現在,又遇上這……這要命的鬼天氣……”
張建軍正彎著腰,整個人的重心壓得很低,雙手從泥水里摳出一塊棱角分明、足有面盆大小的戈壁石,冰冷的泥漿瞬間嵌滿了他粗糲的、布滿老繭的指縫,指甲邊緣因為用力而泛出白色。
聞,他搬運石頭的動作頓了一下,卻沒有抬頭,只是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沉聲反問,那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共振出來:
“你見過……用樹枝在沙地上當筆、把整個戈壁灘都當作草稿紙,一遍遍演算數學題的娃嗎?”
他沒有等待回答,而是緩緩直起身。雨水順著他飽經風霜的、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沖刷著他鬢角那格外顯眼的白霜,使他看起來仿佛一尊正在融化的雪雕。
然而,他那雙深陷在眼窩里的眼睛,卻在昏天黑地中亮得驚人,像是兩顆被雨水擦亮的黑曜石。
他的目光掠過那個年輕的教師,掃向周圍所有正在奮力推車、滿身泥濘的身影,聲音提高了一些,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人的心上!
“你見過……左眼因為受傷和營養不良,蒙著一層怎么也擦不掉的霧,看東西都模糊,卻還把從垃圾堆里撿來的、缺了頁甚至燒了邊的練習冊,當命根子一樣,死死封在懷里,生怕被一點雨點子打濕的孩子嗎?!”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著,抬起那只沾滿了粘稠泥漿的手,用力指向遠處那幾座在風雨中飄搖欲墜的土坯房輪廓,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竟一時壓過了漫天風雨的咆哮!
“那里面住著的,不是普通的孩子!那是戈壁灘這口殘酷的大坩堝里,被風沙磨,被苦難熬,千錘百煉,硬生生憋出來的一顆星星!是國家未來、我們這片土地上最需要、最珍貴的火種!”
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后幾句話,脖頸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這樣的娃,我們發現了,知道了,就是爬!就是用手指甲摳著地,也得爬到地頭把她接出去!再遠!再難!都得接!!”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猛地轉回身,再次深深地彎下腰,將整個肩膀死死地、毫無保留地抵在冰冷濕滑、沾滿泥漿的車身上。
他喉間發出一聲沉悶如受傷野獸般的低吼,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信念,都凝聚在了這決絕的一抵之上。
周圍的戰士們,無論是剛才嘀咕的年輕教師,還是其他沉默的老教授,都被這番話深深震撼。
那不僅僅是一番話,更是一種精神的注入,一股暖流在冰冷僵硬的肢體里重新奔涌。
他們不再只是機械地執行命令,眼神中多了某種熾熱的東西。
不知是誰先跟著低吼了一聲,緊接著,更多的人發出了壓抑已久的吼聲。
“一!二!推――!”
低沉的、雄壯的吼聲,與呼嘯的風聲、嘩嘩的雨聲、車輪的空轉聲交織、碰撞在一起,匯成一股不屈的、足以撼動天地的洪流。
所有人的力量,在這一刻擰成了一股繩。
沉重的越野車,似乎也被這人類意志的磅礴力量所撼動!
發動機發出一陣不甘示弱的、更加響亮的轟鳴,車輪猛地碾過墊在下面的石塊,帶起漫天飛濺的泥漿!
車身,劇烈地、令人心悸地顫抖了一下,然后,伴隨著一陣仿佛從大地深處傳來的、沉悶的撕裂聲,它終于,頑強地、一點一點地,從那道企圖將它徹底吞噬的貪婪泥溝中掙脫了出來!
車輪重新接觸到相對堅實的地面,雖然依舊泥濘,但已經提供了前進的可能。
車隊,在這群渾身濕透、沾滿泥漿、卻眼神明亮的護衛下,繼續朝著那片黑暗中微弱的、卻代表著希望與未來的土坯房,艱難而堅定地,一寸寸挺進。
雨,還在下。風,還在吼。但所有人堅定的信念已跨越風雨,只為一個誕生在這個惡劣環境里的天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