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任軍務,返京述職”這八個字,瞬間刺穿了正堂內原本就凝重的空氣。
連一向粗豪的程處默,也僵在了原地,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王朗臉色驟變,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嘴唇翕動,想要說些什么,卻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拳頭悄然握緊。
那傳旨的親衛還單膝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李默的表情。
李默站在原地,身形依舊挺拔,仿佛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旨意所撼動。
但他負在身后的手,指節卻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腦海中,前世林烽所知的無數歷史畫面飛速閃過——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那些功高震主的名將,最終能有幾個善終?
岳武穆?徐達?還是……
他強行掐斷了這紛亂的思緒。
現在不是聯想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那冰冷而帶著一絲西域風沙味道的空氣涌入肺腑,讓他翻涌的心緒稍稍平復。
“旨意呢?”
他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例行公事的淡漠。
親衛連忙將手中捧著的黃綾圣旨高舉過頭。
李默上前,親手接過。
展開,目光逐字逐句地掃過。
措辭是慣有的華麗與褒獎,稱贊他“克定西陲,功勛卓著”,“揚我國威于域外”。
然后,便是核心內容:“著鎮軍大將軍、安西縣公李默,即刻交接安西一切軍務,輕車簡從,克日返京,參與獻俘大典,并咨議國策,朕有垂詢。”
“輕車簡從”四個字,被刻意加重了筆觸,顯得格外刺眼。
果然。
李默心中冷笑。
這不僅僅是一道述職的旨意,更是一道剝離他軍權、將他調離根據地的明旨。
用“獻俘大典”和“咨議國策”這樣光明正大的理由,讓他無從拒絕。
這就是陽謀。
堂堂正正,卻讓你避無可避。
“臣,李默,接旨。”
他緩緩合上圣旨,聲音沉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禮儀周全,無可挑剔。
他轉身,將圣旨恭敬地放置在正堂的香案之上。
然后才看向那傳旨的親衛:
“天使現在何處?”
“回大將軍,天使車隊已在都護府外等候,宣旨完畢,便要即刻返回長安復命。”
親衛答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如此急迫,更顯異常。
“知道了,你下去吧,好生招待天使隨行人員。”李
默擺了擺手。
“是!”
親衛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堂內,只剩下李默、程處默和王朗三人。
氣氛壓抑得幾乎讓人窒息。
“默哥!這不能去啊!”
程處默第一個吼了出來,滿臉焦急,
“這分明是調虎離山之計!你這一走,安西怎么辦?那姓崔的御史還在虎視眈眈,誰知道他們后面還有什么陰招?你去了長安,就是入了龍潭虎穴!”
王朗雖然沉穩,此刻也忍不住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
“大將軍,處默說得在理。陛下此時召您入京,時機太過蹊蹺。涼州案發,御史在側,緊接著就是召您述職,還強調‘輕車簡從’……這,這擺明了是不想讓您帶著力量回去。長安水深,若無臂助,恐……恐生死難料啊!”
兩位生死兄弟的擔憂,句句發自肺腑,也句句戳中要害。
李默何嘗不知?
他走到窗前,望著校場上那些正在操練的、他一手帶出來的士兵。
陽光灑在他們年輕的、黝黑的臉上,充滿了朝氣與力量。
這片土地,這些將士,傾注了他太多的心血。
從魂穿之初的死地求生,到一步步站穩腳跟,組建烽火團,改良軍械,訓練新軍,直至大破西突厥,封狼居胥……這里早已不是他最初只想求存的流放地,而是他在這個時代的根基,是他理念的試驗田,是他力量的源泉。
現在,一道圣旨,就要讓他離開這里,孤身前往那個充滿了未知兇險的權力中心。
他能拒絕嗎?
抗旨不遵?
那等于直接告訴皇帝,我李默擁兵自重,心懷異志。
涼州案的“資敵”嫌疑尚未洗清,再扣上一條“抗旨”的罪名,那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給了朝廷發兵討伐的完美借口。
到那時,他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一切,都將毀于一旦,這些追隨他的將士,也必將卷入戰火,生靈涂炭。
他不能。
他必須去。
這不僅是一道命令,更是一場考驗。
一場來自皇帝,來自朝堂,對他忠誠與智慧的終極考驗。
“圣旨已下,容不得我們不去了。”
李默轉過身,目光掃過程處默和王朗焦急的臉龐,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與銳利,
“這是陽謀,我們避不開。”
“可是……”
程處默還想爭辯。
“沒有可是。”
李默打斷了他,語氣斬釘截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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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以國策垂詢為由相召,我若不去,便是失臣子之禮,便是心中有鬼。我們必須去,而且要去得堂堂正正。”
他走到沙盤前,看著上面標注的安西與長安之間的萬里疆域。
“但如何去,走之前如何安排,這里面就有文章可做了。”
他指向沙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