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內那場關于王老栓提議的爭論與最終決策,被嚴格限制在了高層將領的范圍內,并未立刻下達到烽火哨。
但營寨中彌漫的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緊張感,以及旅帥張誠最終做出的、帶著幾分無奈與決斷的批復,影響著底層的氣氛。
李默對此并非毫無察覺。
他能感覺到,自那日目睹百騎突厥隊伍后,投向烽火哨的目光中,除了以往的敬佩與好奇,又多了一絲難以喻的……同情?
或是訣別?
連帶著王老栓偶爾遇見他時,那臉上虛偽的笑容也似乎真誠了幾分,卻更讓人心底發寒。
他知道,該來的,終究會來。
這天傍晚,夕陽的余暉將戈壁染成一片血色。
烽火哨的士卒們剛剛結束又一輪強化性的小組戰術演練,雖然疲憊,但動作間的配合已遠比半月前嫻熟默契。
李默正與胡彪、王朗在地圖前推演著幾種可能的敵軍進攻路線及應對方案,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土屋外戛然而止。
一名身背赤色令旗的傳令兵快步闖入,神色肅穆,目光直接鎖定了李默和胡彪。
“旅帥急令!烽火哨正、副哨正接令!”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士卒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胡彪與李默對視一眼,同時上前,單膝跪地:
“末將(卑職)接令!”
傳令兵展開一卷封著火漆的羊皮紙,朗聲宣讀,聲音在寂靜的土屋內格外清晰:
“據可靠線報,一支約十五人的突厥‘青狼’精銳小隊,已滲透至我防線內側,正沿‘鬼哭峽’南麓,向東南方向的‘鷹嘴隘’迂回潛行。其目的,極可能是偵察鷹嘴隘我軍布防虛實,若此地薄弱情報被其傳回,敵主力或可由此突入,直插我安西腹地!”
聽到“青狼”二字,胡彪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王朗握緊了拐杖,石頭等人更是倒吸一口涼氣。
“青狼”是突厥軍中百里挑一的精銳斥候,兇悍狡詐,極難對付。
傳令兵繼續宣讀,語氣斬釘截鐵:
“著令!烽火哨全員,即刻輕裝出發,務必于明日午時前,趕至‘野狼泉’以北十里處的‘風蝕林’,尋機攔截并全殲該股敵軍!奪回其可能攜帶的偵察圖文,絕不能任其抵達鷹嘴隘或將情報送出!”
“此令,關系鷹嘴隘安危,乃至整個安西戰局!望你哨奮勇殺敵,不負旅帥厚望!不得有誤!”
命令宣讀完畢,土屋內死一般寂靜。
野狼泉以北十里,風蝕林!
那里已經是敵軍頻繁活動的區域邊緣,甚至可能已有敵軍哨卡!
攔截十五名“青狼”精銳?
還要全殲?
這任務,簡直是要烽火哨去硬撼一塊鐵板,而且是深入虎穴去硬撼!
胡彪猛地抬起頭,獨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與憤怒,他看向傳令兵,又似乎想透過傳令兵看向中軍大帳里的某人:
“旅帥他……可知我哨如今狀況?王朗傷腿未愈,我臂傷亦未好利索!此去……”
“胡哨正!”
傳令兵面無表情地打斷他,語氣公事公辦,
“軍令如山!旅帥自有考量。據悉,王老栓伙長亦在軍議上力薦,烽火哨新式操練卓有成效,副哨正李默更是膽識過人,足堪此重任!”
王老栓!
力薦!
這幾個字像淬毒的冰錐,瞬間刺透了胡彪和李默的心。
果然是這雜碎!
借刀sharen之計,就在這冠冕堂皇的軍令下,赤裸裸地展開了!
李默伸手,輕輕按住了因憤怒而身體微微顫抖的胡彪。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傳令兵,伸出雙手:
“烽火哨,接令。”
他從傳令兵手中接過了那卷沉重的羊皮紙軍令。
傳令兵似乎也松了口氣,語氣稍緩:
“旅帥另有-->>口諭:若事不可為,以保全自身,帶回敵情為要。”
這看似關懷的口諭,在此刻聽來,卻更顯悲涼與無奈。
傳令兵轉身離去,馬蹄聲再次響起,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土屋內,依舊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他們被推上了一條幾乎必死的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