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本就是一位深諳并癡迷于書法藝術的大家。比絕大多數人都更能領略那些筆墨線條間所蘊含的韻律與神采。
他流連于那些碑刻之間,長達十余日,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可以想見,他每日徘徊于碣前,手指在空中虛畫,揣摩著每一筆的起承轉合,品味著每一字的間架結構,完全沉浸在了書法藝術的世界里。最終,他發自內心地贊嘆其中某些作品的超群拔俗。
這無疑是一幅極具諷刺意味而又真實無比的畫面。一方面,是作為士林領袖、清流代表的蔡邕,在朝堂之上、奏章之中,義正詞嚴地反對鴻都門學以技藝取士的“荒謬”政策;另一方面,又是作為書法大家的蔡邕,難以抗拒藝術的魅力,被鴻都門內那些“末技”之作所展現出的才華所折服,甚至達到了忘我的境地。
這種分裂,恰恰揭示了蔡邕,乃至當時一部分有藝術素養的士大夫的內心困境。他們在理智上堅守著儒家道統和政治理想,認為國家選拔人才必須遵循既定的道德與學問標準,任何偏離都是危險的;但在情感和審美上,他們又無法割舍對純粹藝術之美的熱愛與追求。當這種藝術才華恰好出現在他們政治立場對立的陣營之中時,便產生了巨大的心理張力。
蔡邕的流連忘返,并非是對其政治立場的背叛,而是其文人本色和藝術天性在特定情境下的強烈流露。他反對的是制度,是途徑,是這種選拔方式可能帶來的政治后果,而非藝術本身。他甚至可能在其中看到了一種可能性——若非與選官掛鉤,這些技藝本身是值得欣賞和鼓勵的。然而,在當時的政治氛圍下,這種藝術的欣賞與政治的反對糾纏在一起,難以剝離,也無人能理解他這份復雜的心緒。他或許只能在夜深人靜時,獨自面對內心的這份“惑”——為那些出群的筆墨才華而驚嘆,又為它們所依附的、在他看來錯誤的政治載體而深感惋惜與憂慮。
這份源自翰墨的困惑與心結,使得蔡邕在清流陣營中顯得卓爾不群,也使得他對鴻都門學的批評,除了政治正確的考量外,更添了一層屬于文人雅士的、難以傳的無奈與悲情。他既是鴻都門學政治上的反對者,某種意義上,也成了其藝術價值的無聲見證者。
整個二月,洛陽城都沉浸在這場因鴻都門學而引發的巨大混亂和激烈論戰之中。朝堂之上,奏章往來攻訐;士林之間,清議沸沸揚揚;太學之內,學子們憤懣不平;而鴻都門外,則是另一番熱衷功名的喧囂景象。帝國的文化政治生態,出現了清晰而深刻的裂痕。
至于身處南市“衛宅”的衛錚,他才沒有那么多時間和精力去關注這場席卷洛陽的紛爭。這些消息,大多是通過時常需要回內城家中、消息靈通的李勝(克之)之口,零碎地傳到他耳中的。當李勝略帶興奮地講述著鴻都門外的盛況和朝堂上的激烈爭吵時,衛錚往往只是聽完,置之一笑。他并非不關心時局,而是深知自己當下的首要任務是什么。無論是天象示警,還是朝堂黨爭,距離他這個剛剛拜師、正在惡補兵學基礎知識的少年,還顯得有些遙遠。他清楚地知道,在這個逐漸失序的時代,最終能倚靠的,不是清談,不是辭賦,甚至不完全是經學,而是實實在在的、能夠安身立命、乃至在亂世中保全家族并有所作為的實力——無論是武力,還是謀略。
因此,他很快便將李勝帶來的消息拋諸腦后,繼續埋首于與陳覺(先民)的兵法推演之中。兩人在衛錚親手制作的簡易沙盤前,在鋪開的輿圖上,針對某個戰例、某條兵法原則,時而爭辯,時而沉思,完全沉浸在了另一個屬于謀略與勝負的世界里。外界的喧囂與風波,暫時都被隔絕在了這方求索的小天地之外。外面的紛紛擾擾,仿佛從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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