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衛錚照例前往蔡府請教客居于此的盧植。穿過庭院時,恰見蔡邕獨坐亭中,面前石案上攤著一卷帛書,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思。見衛錚來了,他微微頷首,示意近前。
“鳴遠,你來看。”蔡邕輕撫案上帛書,聲音里帶著罕見的沉重,“此乃鴻都門新刊的辭賦,辭藻華艷,筆法精奇,可謂字字珠璣。”
衛錚躬身細看,果然見字里行間流光溢彩,筆勢如云蒸霞蔚。正要贊嘆,卻聽蔡邕長嘆一聲:
“你可知老夫為何反對鴻都門學取士?”不待衛錚回答,他已然起身,負手望向庭中古柏,“治國如培嘉木,必先固其根本。經義者,治國之綱紀;德行者,立朝之根基。若以辭藻之美、筆墨之巧便可躍居臺閣,猶舍本逐末,其害甚于洪水。”
他轉身凝視衛錚,目光如炬:“昔孔子刪述六經,非為文采,乃為明道。《禮記》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今若開此捷徑,天下士子必競相效仿,棄經義如敝履,逐浮華若騖趨。長此以往,朝堂之上盡是以辭藻邀寵之輩,誰復關心民生疾苦?誰還懂得治國安邦?”
說著,他取過案上另一卷竹簡:“你看這篇《鹽鐵論》,字跡樸拙,卻是經世良。再觀這篇《論貴粟疏》,文辭質樸,實乃安民要策。這些,才是士人本當用心之處。”
蔡邕的聲音漸轉沉痛:“老夫非不知書法之妙。最近吾在鴻都門見工匠以堊帚作字,創“飛白”之體,至今猶自揣摩。然藝之為藝,當如園中花卉,可怡情,可養性,卻不可任其蔓生,侵奪嘉禾生長之地。”
他忽將話鋒轉向衛錚:“你志在兵學,更當明白這個道理。陣法奇正,猶如辭藻變化;而兵道根本,在于明陰陽,察虛實,知民心,這些都要從經史中求索。若只求奇技淫巧,終是空中樓閣。”
最后,蔡邕語重心長地說:“鳴遠切記:藝可修身,不可亂政;技能輔治,不可代德。他日你若有所成,當時時以國本為念,莫要被浮華迷了雙眼。”
這番教誨如暮鼓晨鐘,在春日庭院中久久回蕩。衛錚深深揖禮,將這番話牢牢刻在心上。他明白,這不僅是師長對晚輩的訓誡,更是一位老臣對國運的深切憂思。
鴻都門學內立有鐫刻著優秀書法作品的石碣(碑刻)。這些碣文匯聚了當時各地選拔而來的書法能手之作,雖不免有迎合上意、追求形式之嫌,但其中也確有筆法精妙、氣韻生動之作。蔡邕,這位鴻都門學的公開反對者,竟被這些書法碣文深深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