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平七年的二月,注定是一個多事之春,天象與人事的異動接連沖擊著東漢帝國的都城洛陽,仿佛預示著某種巨大變局的序幕正緩緩拉開。
先是二月初一(辛亥朔),天空便上演了令人不安的一幕——日食發生。在白晝時分,太陽的光芒被逐漸吞噬,天地間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昏黃之中,最終只剩下一圈令人心悸的暗紅色環暈。這在信奉“天人感應”的漢代,無疑是上天對人間帝王的嚴重警示。洛陽城內,從皇宮到坊間,無不人心惶惶,太史令緊急占卜,朝臣們私下議論紛紛,猜測著這場天變究竟對應著朝堂上的何種失德或冤屈。一種無形的壓抑感,如同陰云般籠罩在全城上空。
然而,上天的警示似乎并未結束。日食過去不過兩三天,大地也開始震動。一場地震襲擊了洛陽地區,雖然震級不算毀滅性,但外城不少年久失修或結構不甚堅固的房屋出現了明顯的損毀,墻垣開裂,屋瓦墜落,甚至有幾處貧民聚居的里坊發生了小范圍的坍塌,造成了一些人員傷亡和更多的財產損失。民間恐慌情緒蔓延,流四起,都將此與之前的日食聯系起來,認為是朝廷失政,以致天怒人怨。
不久,又有嶺南的合浦與交趾兩郡傳來緊急軍情:久不服王化的烏滸蠻舉兵反叛,其勢洶洶然,更招引、煽動九真、日南兩地的遺民,里應外合,竟接連攻陷、屠掠了數座郡縣。
就在這種天災示警、人心浮動的背景下,二月初九,皇宮中傳出的一道詔書,卻在士林之中引發了比天象地動更為劇烈的震動。天子下詔,在洛陽南宮西北的鴻都外設立一所新的學館,(鴻都為皇家藏書之所,相當于后世的國家圖書館)為區別于太學,特命名為“鴻都門學”。詔書中還命人繪制孔子及其七十二弟子的畫像懸掛于學館之內,以示尊崇先圣。有皇家信譽背書,可見其受重視的程度不而喻。
起初,這所學館招收的是儒生中擅長寫作文賦之人,似乎只是太學之外的一個文學補充機構。然而,詔令的風向很快轉變,天子緊接著下令各州郡“舉召能為尺牘辭賦及工書鳥篆者”前來京師參加考試。所謂的“尺牘”指應用文書,“辭賦”是文學創作,“工書鳥篆”則特指擅長書法,尤其是那種富于裝飾性、近乎技藝的鳥蟲篆書。選拔標準徹底偏離了太學注重經學義理和道德品行的傳統,轉向了文藝與技藝。憑借朝廷的號召力,鴻都門學很快擴招至上千人,規模急劇膨脹。
更讓傳統士大夫階層無法接受的是詔書中的承諾:凡從鴻都門學畢業的學子,將直接被安排到州郡或三公府署任職,并且有機會封侯賜爵!這意味著,一條無需經歷察舉孝廉、不必累年研習儒家經典、不必經營鄉議清評的做官捷徑,被堂而皇之地開辟了出來。
一時間,洛陽城為之嘩然,鴻都門外,門庭若市,觀者如堵。各地擅長文賦書法的文人、甚至是些追逐利祿的奸佞之徒,懷揣著一步登天的夢想,蜂擁而至。他們之中,固然有真才實學者,但更多是看中了這條終南捷徑。這與太學中那些皓首窮經、卻因黨錮或門第而仕進無門的學子形成了鮮明對比,也在平靜(至少表面如此)的士林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