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葫蘆谷的輪廓徹底吞噬。
山風從谷口灌入,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帳篷獵獵作響,也吹散了白日里最后一絲血腥氣。
娘子軍的營地里,一片死寂。
與往日的輾轉反側不同,今夜,絕大多數女兵都睡得很沉。她們的胃里裝著溫熱的肉湯和扎實的麥餅,身上蓋著厚實的毛氈,身旁放著嶄新的鋼刀。這些最基本的東西,卻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只有李秀寧的帳篷里,還亮著一豆孤燈。
她沒有睡。
她盤腿坐在冰冷的氈毯上,面前放著那柄跟隨她多年的長劍。劍身映著燭火,也映出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腦子里亂成一團麻。
楊辰那張含笑的臉,李靖那句“良禽擇木而棲”,羅成那囂張的模樣,還有自己部下們看到金銀兵器時那無法掩飾的渴望……一幕幕,像走馬燈一樣,反復沖刷著她引以為傲的驕傲與堅持。
她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披上一件外袍,李秀寧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寒風撲面,讓她混亂的思緒清醒了幾分。她下意識地抬頭,望向不遠處定國軍的營地。
只一眼,她的瞳孔便微微收縮。
那邊的營地,與她這里的死寂截然不同。整個營盤燈火通明,卻非雜亂無章,而是一種井然有序的忙碌。一隊隊巡邏的士兵,步伐沉穩,甲胄整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黑暗,交接班的口令清晰而簡短。遠處,伙夫營的灶火依舊燃著,巨大的蒸籠冒著白氣,顯然是在為明日的行軍準備干糧。傷兵營那邊,不時有軍醫提著藥箱進出,一切都在一種高效的秩序下運轉。
這根本不像一支草莽起家的反王部隊,其森嚴的法度與高效的后勤,甚至比她父親李淵的軍隊,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就是楊辰的實力嗎?
不僅僅是個人武勇,也不僅僅是金錢收買,而是一種能夠將烏合之眾鍛造成百戰精兵的、無形的掌控力。
李秀寧的心,又往下沉了幾分。
她鬼使神差地,朝著定國軍的營地走去。沒有士兵阻攔她,那些巡邏的哨兵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繼續自己的任務,仿佛早就接到了命令。
這種無聲的默許,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她徑直走到了楊辰的中軍大帳外,帳簾緊閉,但里面透出的光亮,說明主人還未歇下。
她想做什么?質問他?還是……求證什么?
李秀寧自己也說不清。她只知道,如果不把這個男人看透,她今夜將無法安眠。
“公主殿下深夜到訪,所為何事?”
她還未開口,帳篷里便傳出了楊辰那平淡中帶著一絲戲謔的聲音。
李秀寧的心猛地一跳,他怎么知道是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疑,掀開了帳簾。
帳內溫暖如春。一張巨大的沙盤擺在中央,上面細致地標注著山川河流與城池關隘。李靖正站在沙盤旁,手持一根木桿,眉頭微蹙,像是在推演著什么。
而楊辰,則悠閑地坐在一旁,手里拿著一把刻刀和一塊木頭,正慢條斯理地雕刻著什么東西,木屑簌簌落下。他甚至沒有抬頭看她一眼。
“楊公子倒是好雅興。”李秀寧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大敵當前,還有心思擺弄這些木頭玩意兒。”
楊辰吹了吹手中的木雕雛形,那似乎是一只小巧的木馬。他這才抬起眼,看向李秀寧,臉上掛著那副讓她厭惡的、云淡風輕的笑容。
“兵者,詭道也。攻心為上,攻城為下。戲臺已經搭好,演員也已就位,我這個看戲的,總得找點事做,不然,這漫漫長夜,豈不無聊?”
李秀寧走到沙盤前,目光落在平定縣的位置。
“你所謂的戲,就是散布一個虛無縹緲的寶藏傳說,然后派人去裝神弄鬼?”她冷笑一聲,“你真覺得,張德那種盤踞一縣數年的地頭蛇,會為了這點小把戲,就放棄一座堅城?”
李靖抬眼看了看李秀寧,又看了看楊辰,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將空間留給了他們。
“公主殿下覺得,張德這種人,最想要的是什么?”楊辰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問題。
“無非是權力和金錢。”李秀寧不假思索地回答。
“說得對。”楊辰將手中的木雕放下,站起身,走到她對面,“權力他已經有了,在平定縣,他就是土皇帝。所以,他更在乎的,是金錢。”
“他貪鄙成性,搜刮了數年,府庫里怕是金山銀山。這種人,對錢財的敏感,遠超常人。他或許不信真的有寶藏,但他絕對無法容忍,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那批寶藏真的存在,而他卻沒有得到。”
楊辰的手指,在沙盤上輕輕一點,正點在羅成前往的“落雁谷”。
“我不需要他相信,我只需要在他心里,種下一顆懷疑和貪婪的種子。這顆種子,會讓他坐立不安,會讓他夜不能寐。他會不斷派人去查探,每一次查探,羅成都會讓他‘查’到一些甜頭,比如幾塊根本不屬于那里的前隋金錠。”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