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女兒頭發滑過木梳時的觸感。
是停電夜蠟燭芯爆出火花的噼啪聲。
是陳默給阿玲戴戒指時顫抖的手指。
是老石咳出黑痰時胸腔的疼痛。&l-->>t;br>是碎光看著愛人跳樓時裂開的光魂。
是無名死死抓住的那兩秒廚房畫面。
所有這些記憶——溫暖的、痛苦的、平凡得幾乎被遺忘的——像潮水一樣沖進收割者的圓筒裝置,沖進那后面的能量回路,沖進可能遠在千里之外的操控者的意識里。
最前面的收割者面具下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接著,他手里的圓筒開始過載。
不是baozha,是……反噬。
圓筒表面的金屬出現裂紋,從裂紋里滲出的不是光,是黑色的、粘稠的、像瀝青一樣的東西。那東西順著圓筒往上爬,爬過收割者的手,爬向手臂,爬向肩膀。
收割者想扔掉圓筒,但手被粘住了。
他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不是機械音,是真實的、充滿恐懼的慘叫。
面具炸開。
下面那張臉——如果還能叫臉的話——正在融化。皮膚像蠟一樣往下淌,露出底下的肌肉、骨骼,然后那些也在融化。整個過程不到三秒,一個完整的收割者就變成了一灘冒著熱氣的黑色粘液。
其他收割者驚恐后退。
他們手里的圓筒也在報警,筒身發燙,藍光不穩定地閃爍。
靈汐月還在釋放光流。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身體在顫抖,嘴角滲出血絲——這種強度的能量輸出,對她現在的身體是致命的負擔。但她咬著牙,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收割者。
“你們不是要嗎?”她一字一句說,“那就都拿去。把這些記憶——這些活過、愛過、痛過的證據——全都拿去。看看你們吞不吞得下!”
又一臺圓筒過載。
又一名收割者融化。
剩下的收割者終于崩潰了。他們轉身就跑,跌跌撞撞,有幾個連圓筒都扔了,頭也不回地沖向黑暗。
光流漸漸減弱。
靈汐月身體一軟,向前倒去。
沈硯星沖過去接住她。她渾身冰涼,呼吸微弱,胸口的能量核心光芒黯淡得像隨時會熄滅。衰減速率在瘋狂跳動:0.0123%→0.05%→0.1%→0.15%……
她在燃燒自己。
“笨蛋……”沈硯星聲音發哽,“你瘋了嗎?!”
靈汐月勉強睜開眼,扯出一個虛弱的笑:“有用……就行。”
她看向周圍。
荒漠重新陷入寂靜。那幾灘黑色粘液在月光下緩慢蒸發,發出刺鼻的酸味。老石不見了——連灰都沒剩下。碎光癱在沙地上,光凝態幾乎透明,像層隨時會破的肥皂泡。無名縮成拳頭大的一團,氣息微弱。
但收割者退了。
沈硯星把靈汐月抱到一塊相對平整的沙地上,從背包里翻出所有能用的東西:半瓶凈水、幾根能量棒、還有從老余那兒順來的一小包草藥——不知道有什么用,但總比沒有好。
他撬開靈汐月的嘴,喂她喝水。水從嘴角流出來一半,但好歹咽下去一些。能量棒掰碎了,一點一點塞進去。
“碎光,”他轉頭,“你怎么樣?”
“還……死不了。”碎光的聲音像風中殘燭,“但再這樣來一次……就真散了。”
無名飄過來,霧氣輕輕觸碰靈汐月的額頭。
“她在反向喂養。”無名在意識里說,“把吸收的眾生心光——連同里面的記憶和情感——強行灌給收割者。那些傀儡的設計是單向抽取,承受不了這種‘反流’。但這也讓她自己的能量循環……混亂了。”
沈硯星把手按在靈汐月胸口。
能量核心的溫度在下降。不是衰減,是冷卻——像燒紅的鐵塊扔進水里。那些混亂的情感記憶在她體內橫沖直撞,找不到出口。
“靜心石……”靈汐月喃喃。
沈硯星立刻摘下手腕上的石頭,按在她心口。
石頭的光已經非常微弱了,裂紋幾乎布滿了整個表面。但它貼上去的瞬間,靈汐月體內的混亂似乎……平靜了一點點。
就像沸騰的水里滴進一滴冷水。
只是暫時的。
“我們需要更多。”沈硯星說,眼睛盯著東方天際——那里,塵泥鎮的燈光像污漬一樣涂抹在地平線上,“更多情物,更多眾生心光,更多能‘接地氣’的東西。光靠吸收不夠,我們得找到……讓這些能量穩定下來的方法。”
無名沉默了一會兒。
“倉庫。”它說,“鎮東頭倉庫。那里有大量被收集的情物,還有……可能還有‘反面’。”
“反面?”
“情力的反面。”無名說,“如果溫暖的情物產生眾生心光,那痛苦的情物產生什么?收割者收集那些慘烈的情物,不可能只是為了儲存。他們一定在提煉什么。”
沈硯星想起李維安資料里的情力引擎,想起老石說的“泡在池子里的人”,想起小釘子看見的恐怖景象。
如果眾生心光是“正”。
那倉庫里提煉的,可能就是“負”。
而靈汐月剛才的反向喂養,本質上是在用“正”去沖擊“負”。
“我們需要進倉庫。”沈硯星做出決定,“不是偷偷進,是光明正大地進。既然收割者在找我們,那我們就去找他們。”
碎光的光凝態劇烈波動:“你瘋了?!那是虎穴!”
“正因為是虎穴,他們才想不到我們會主動去。”沈硯星低頭看著靈汐月——她閉著眼,眉頭緊皺,像在噩夢里掙扎,“而且……她需要‘負’。”
“什么?”
“光有正,沒有負,能量就不平衡。”沈硯星說,腦子里快速整合著所有信息,“她吸收了太多溫暖的情意,但身體里沒有對應的‘容器’去承載。就像只吃不拉,會撐死。那些痛苦的情物提煉出的‘負’,可能正是她需要的……平衡力。”
無名思考著這個說法。
“有道理。”它終于說,“但怎么進?倉庫肯定重兵把守。”
沈硯星從背包里翻出最后一樣東西。
那袋寂星塵。
純度97%的稀有礦物,在黑市上是硬通貨。
“我們賣東西。”他說,“賣我自己。”
靈汐月猛地睜開眼:“不行!”
“不是真賣。”沈硯星握住她的手,“是當誘餌。我帶著寂星塵去倉庫,說要談筆大買賣。他們會把我帶進去——至少會帶到能管事的人面前。你和碎光、無名在外面等信號。一旦我找到‘負’的提煉方法,或者找到能穩定你能量的東西,我就發信號,你們沖進來。”
“太危險了。”靈汐月掙扎著想坐起來。
“留在這里等死更危險。”沈硯星幫她擦掉嘴角的血,“收割者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吃了虧,下次來的就不是傀儡了。我們必須在他們下一次行動前,找到解決辦法。”
東方天際,晨曦開始滲入黑暗。
塵泥鎮的輪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骯臟、混亂、危險,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沈硯星背起幾乎空了的背包,把最后一點能量棒塞進靈汐月手里。
“在這兒等我。”他說,“如果天黑前我沒出來……你們就自己想辦法。去色界,或者去更遠的邊境星。總有人煙稀少的地方,能藏一陣。”
靈汐月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緊。
“你要是死了,”她盯著他的眼睛,“我就把整個塵泥鎮炸上天,然后去找你。”
沈硯星笑了。
這是幾天來,他第一次真心的笑。
“好。”他說,“那就這么說定了。”
他轉身,朝著晨曦中的塵泥鎮走去。
腳步堅定,沒有回頭。
靈汐月坐在沙地上,看著他越來越小的背影,左手無意識地轉動著無名指上那枚生銹的婚戒。
戒指松垮垮的,但很涼。
像某種承諾。
或者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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