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頭也不抬:“讓他們鬧。鬧得越大,皇帝越慌。”
“沈姑娘呢?”趙峰問。
“回茶樓了。”陸衍吹干墨跡,將紙折好,“你帶人守在午門外。若禮部的人敢攔阿依古麗,就把陛下今日哭求的原話散出去。”
趙峰咧嘴:“明白。保管讓全京城都知道,咱們的陛下,是個離了胡女就活不成的癱子。”
陸衍收起紙,忽然道:“他袖中的銀簪,露出來了。”
趙峰一愣:“沈夫人那支?”
“嗯。”陸衍眼神冷下來,“他貼身藏著,沒扔。”
趙峰啐了一口:“狗皇帝,害死人家娘,還好意思留著遺物?”
陸衍沒接話,只將抄好的記錄收入藥箱夾層。他坐在燈下,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箱角――那里刻著一朵小小的梅花,是他父親生前最愛的紋樣。
茶樓暗室,沈清沅正對著油燈查看記錄。周中丞推門進來,神色緊張:“鴻臚寺那邊說,北狄使節寫了血書,要面呈陛下控訴西域醫術。”
沈清沅提筆寫下:“燒了。告訴他們,陛下現在只認阿依古麗。”
周中丞擦汗:“那……退位詔的事?”
沈清沅筆尖一頓,寫下:“明日午時,他痛到爬不起來時,自然會簽。”
她合上記錄,跛著腳走到窗邊。遠處宮墻輪廓隱在夜色里,養心殿方向又傳來一聲慘叫,撕心裂肺。
周中丞忍不住問:“姑娘,真要逼他退位?萬一他拼個魚死網破……”
“他不會。”沈清沅轉身,提筆,“他的命在阿依古麗手里,阿依古麗在我手里。他連右臂都抬不起,拿什么拼?”
她頓了頓,又寫:“明日你親自去早朝。等陛下宣阿依古麗覲見時,就把這份記錄呈上去――就說,是西域神醫要求陛下親筆所書的‘療效保證’。”
周中丞倒吸涼氣:“這……這不是逼宮嗎?”
沈清沅看他一眼,提筆:“是治病。治他的瘋病,治天下的病。”
她收起紙筆,慢慢走向內室。陸衍推門進來時,她正坐在床沿揉捏右腿傷處。他蹲下身,掀開褲管查看繃帶滲血情況。
“疼?”他問。
沈清沅搖頭,提筆:“比斷指時輕多了。”
陸衍沉默著替她換藥。她低頭看他發頂,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他耳垂。
陸衍動作一頓,抬頭看她。
沈清沅提筆:“明日之后,我們就去黑風口――把母親的墳遷回秦嶺。”
陸衍握住她的手,點頭:“好。”
窗外,更鼓敲過四響。養心殿方向忽然安靜下來,死一般的寂靜。
沈清沅望向窗外,提筆:“他睡了?”
陸衍搖頭:“不是睡了。是痛暈了。”
他替她蓋好被褥,吹熄油燈。黑暗里,沈清沅的聲音很輕:“明天……他會跪著求阿依古麗嗎?”
“會。”陸衍答,“而且會在百官面前。”
沈清沅沒再說話。許久,陸衍聽見她均勻的呼吸聲。他輕輕起身,走到桌邊摸出藥箱里的記錄紙,又看了一遍。
紙上最后一行寫著:“陛下泣曰:‘朕愿以江山換一臂能動,速召阿依古麗!’”
陸衍將紙折好,放回箱中。他站在窗前,望著宮城方向,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
晨鐘響起時,養心殿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嚎。這一次,連最遠的宮門都聽得清清楚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