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五發現自家鐮刀不對勁,是在一個悶熱的七月午后。
那會兒他剛把曬場上的麥子歸攏好,額頭上的汗珠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滾。他習慣性地往墻根摸鐮刀,想趁著日頭正好去割點豬草,可指尖觸到的不是熟悉的木柄,而是一團涼絲絲、滑溜溜的東西,像剛從井里撈出來的泥鰍。
“怪了。”王老五嘟囔著低頭,只見那把用了五年的老鐮刀正歪在墻根,月牙形的刀刃上泛著層淡青色的光,不像平時被汗水浸出的銹色,倒像是抹了層薄荷油。更邪門的是,刀柄上纏著圈細細的綠藤,還頂著個米粒大的嫩芽,正隨著穿堂風輕輕晃悠。
他伸手想去揪那嫩芽,指尖還沒碰到,鐮刀“嗖”地一下往旁邊挪了寸許,刀刃“咔嗒”輕響,像是在齜牙。
王老五嚇得一蹦三尺高,后腰撞在麥囤上,疼得他齜牙咧嘴:“活、活了?”
這把鐮刀是他五年前從鎮上鐵匠鋪淘來的,據說是老鐵匠用最后一塊隕鐵邊角料打的,當時還覺得貴,如今刀身磨得比鏡子亮,木柄被手心的汗浸成了深褐色,早就成了他的老伙計。可老伙計會自己躲人?還長草?
他蹲在原地瞅了半晌,見鐮刀沒再動彈,壯著膽子又伸手。這次沒等他碰到,鐮刀突然“噌”地站起來,像條青蛇似的在地上打了個滾,直挺挺地立在他面前——刀刃朝上,刀柄朝下,活像個叉著腰的小人兒。
王老五揉揉眼睛,懷疑是日頭太毒曬花了眼。可再定睛一看,那刀刃上竟浮現出兩個小黑點,像是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你、你是個啥玩意兒?”王老五的聲音有點發顫,他打小在村里長大,聽老人們講過狐貍精、黃皮子的故事,可從沒聽說過鐮刀能成精的。
鐮刀沒說話,就是刀刃輕輕晃了晃,刀柄上的嫩芽又長高了半寸,還吐出片指甲蓋大的嫩葉。
這時候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隔壁的二柱子喊他去村口小賣部湊錢買冰棍。王老五慌忙把鐮刀往柴堆里塞,用柴火棍蓋了蓋,拍著胸脯應道:“來了來了!”
等他攥著兩根綠豆冰棍回來,柴堆里的鐮刀已經恢復了原樣,綠藤和嫩芽都不見了,刀刃上的青光也褪了,就像剛才那一幕全是幻覺。王老五捏著冰棍發愣,冰水滴在手背上涼颼颼的,他突然想起今早割麥時,刀刃不小心劃到了手,他把血滴在刀身上了——老人們說,物件沾了人血,是容易沾靈氣的。
“難道真是成精了?”他舔著冰棍,心里七上八下的。
打那以后,王老五的鐮刀就徹底不安分了。
先是每天早上醒來,鐮刀總不在墻根的老地方。有時在雞窩里,正對著雞蛋發呆;有時在水缸沿上,刀刃沾著圈水跡;最離譜的一次,它竟然卡在了房梁上,像輪彎月似的懸著,嚇得王老五搬梯子夠了半天才弄下來。
接著是干活時搗亂。王老五拿著它割稻子,它偏要往棉花地里鉆,把好好的棉桃割下來當球踢;讓它劈柴,它卻對著曬場上的麥秸垛一陣亂舞,弄得滿地都是碎麥糠,引得雞群追著啄它刀刃上的麥芒。
最氣人的是有回村里張寡婦來借鐮刀割豬草,王老五剛答應,那鐮刀“嗖”地鉆進了床底,任他怎么掏都不出來。張寡婦站在院里笑:“老五哥,你家鐮刀還認主呢?”王老五紅著臉說不出話,心里把這搗蛋鬼罵了千百遍。
可要說這鐮刀妖壞吧,它又沒真干啥壞事。有天夜里下暴雨,王老五忘了把曬場上的玉米收進來,迷迷糊糊中聽見院里“叮叮當當”響,第二天起來一看,玉米全都碼得整整齊齊堆在屋檐下,鐮刀就躺在玉米堆頂上,刀刃上還掛著片濕漉漉的玉米葉。
還有次王老五上山砍柴崴了腳,疼得站不起來,眼看太陽要落山,山里的狼該出來了。正著急呢,就見鐮刀自己“咔嗒咔嗒”地跑過來,用刀柄戳了戳他的褲腿,又轉身往山下走,走幾步就回頭看看,像是在引路。王老五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跟著,還真順順當當地回了家。
一來二去,王老五倒也摸清了這鐮刀妖的脾氣:淘氣,愛顯擺,還護短。他索性不再把它藏起來,就讓它在院里院外溜達。村里人見了稀奇,都說王老五這鐮刀成了寶貝,紛紛來圍觀。
鐮刀妖似乎很享受這種追捧,有人來看時,它就表演“金雞獨立”——單柄著地轉圈圈,或者用刀刃挑起根稻草,在空中劃出各種花樣。惹得孩子們天天圍著王老五家的院墻轉,吵著要見“會跳舞的鐮刀”。
這天,村東頭的李木匠來串門,手里拎著個小木盒。他瞅著在院里追蝴蝶的鐮刀妖,捋著胡子直樂:“老五啊,你這鐮刀成精,怕是缺個正經窩。我給它打了個匣子,你看合不合適?”
王老五打開木盒一看,里面鋪著軟乎乎的絨布,盒蓋上還刻著朵稻穗,做得精巧極了。他剛把木盒放在地上,鐮刀妖“嗖”地鉆了進去,在里面打了個滾,刀刃“咔嗒”響了兩聲,像是在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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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木匠笑得更歡了:“你看,它還挺喜歡。對了,給它起個名兒唄?總不能一直叫鐮刀。”
王老五撓撓頭,瞅著刀刃上泛著的那層淡青色,又想起刀柄上偶爾冒出來的嫩芽:“叫、叫青芽?”
鐮刀妖像是聽懂了,從木盒里探出頭,刀柄上“唰”地冒出根寸許長的綠芽,還開了朵小米粒大的白花。
“成,就叫青芽!”王老五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
有了名字的青芽更活潑了。白天跟著王老五下地,幫著把割下來的麥子歸攏成垛;晚上就躺在木盒里,聽王老五哼著跑調的山歌。有時王老五趕集,它就偷偷鉆進背簍,到了鎮上看到賣糖葫蘆的,還會用刀刃戳戳王老五的后腰,像是在撒嬌要吃的。
村里的日子就這么熱熱鬧鬧地過著,青芽成了十里八鄉獨一份的稀奇。直到那年秋天,縣里來了個戴眼鏡的干部,說是要搞什么“特色旅游開發”,聽說了青芽的事,非要王老五把鐮刀妖交上去“研究研究”。
王老五急得直擺手:“那是我家青芽,不是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