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工那天,村里人都來幫忙搬磚。小周也來了,還帶了包茶葉,是他托人從城里買的好茶葉。他把茶葉放在草屋的竹桌上,對著空屋子說:“這茶給你‘嘗嘗’,比云霧茶濃,你要是不愛喝,就丟出來。”
那天傍晚他來取工具,茶葉還在桌上,只是茶包被拆開了個小口,里面的茶葉少了一小撮,竹桌旁多了片新摘的竹葉,葉尖卷著,像只小手在招手。
集散點蓋起來后,月牙村的茶葉和竹筍運得順順當當。收茶的卡車停在集散點,司機們總愛往草屋那邊瞅——那草屋太顯眼了,茅草屋頂總干干凈凈的,雨天別的地方漏雨,就這草屋的屋檐滴水格外勻,像有人在上面擺過瓦片;晴天太陽最毒的時候,草屋門口總飄著點涼風,司機們歇腳時愛坐在草屋前的石頭上,說比樹底下還涼快。
張婆婆隔三差五往草屋送吃的。蒸了米糕就放兩塊在窗臺,烙了玉米餅就擺一張在門檻上。第二天去看,吃食準沒了,窗臺上會多朵野菊,或是顆野栗子。
有回她送了碗剛熬的綠豆湯,忘了拿碗回來。第二天去尋,碗擺在竹桌上,洗得干干凈凈,碗底還墊著片馬齒莧葉子,葉子上沾著點綠豆皮,像是沒擦干凈的調皮樣。
“你這小東西,還知道留個念想。”張婆婆笑著用拐杖敲了敲土墻,土墻“簌簌”掉了點土渣,落在她的鞋面上,像在撒嬌。
劉老五也不罵草屋了。上個月他在集散點搬竹筍,不小心把腰閃了,疼得直不起身。同事要送他去醫院,他說“先去草屋歇會兒”。他坐在草屋的竹椅上,靠著墻閉著眼,突然覺得腰上暖暖的,像有人用熱毛巾在敷。等他緩過勁來,看見墻縫里冒出根茅草,輕輕蹭著他的腰,像是在問“好點沒”。
從那以后,劉老五每次去竹林挖筍,都會往草屋門口放兩根最嫩的,嘴里嘟囔:“給你‘吃’,別總偷我籃子里的。”他沒說的是,上次他的竹籃破了個洞,第二天去草屋找,籃子上的洞被青藤補好了,還編了個小提手,比原來的還好使。
孩子們最愛在草屋前玩“過家家”。把野花插在草屋的墻縫里,說是給“草屋阿茅”戴花;把書包往門檻上一放,跑到竹林里追蝴蝶(其實誰也沒追上,蝴蝶總像長了眼睛,剛要抓住就飛進草屋,從另一個窗口飛出來);下雨時躲在草屋檐下,能聽見“滴答”聲里裹著些細碎的響動,像有人在哼不成調的兒歌。
秋末的一天,城里來了個穿西裝的男人,是家旅游公司的老板,姓黃。黃老板說月牙村的竹林和老草屋有“原生態味”,想開發成民宿,讓草屋也改成“網紅打卡點”。
“把茅草換成仿真的,防火;土墻刷層漆,看著新;再擺點舊物件,游客肯定愛來。”黃老板拿著計算器敲得噼啪響,“到時候這草屋就是‘招財屋’。”
這話傳到村里,村里人又急了。
“仿真茅草哪有真茅草暖?”張婆婆急得直轉圈,“刷了漆就沒土味了!”
“可旅游開發能賺錢啊,孩子們不用總往外跑打工了。”有人猶豫。
“賺錢也不能糟踐老東西!”李木匠把刨子往地上一放,“陳老漢要是在,準不樂意。”
黃老板不管這些,第二天就帶了工人來,說要先“改造”草屋的屋頂。
工人剛搬來梯子,往草屋墻邊一靠,梯子突然“咔嚓”響了一聲,梯腳的木楔子掉了——明明早上檢查過是好的。換了架梯子,剛要往上爬,突然刮來陣怪風,卷起地上的碎茅草,直往工人的眼睛里飛,工人揉著眼睛退下來,說:“這風邪門,像有人在推。”
黃老板罵了句“沒用”,自己要爬。他剛踩上第一級梯階,就覺得腳下一滑,差點摔下來——梯階上不知什么時候沾了層露水,明明太陽曬了一上午,哪來的露水?
“邪門了!”黃老板站穩了,抬頭往屋頂看,突然看見草屋頂上有團毛茸茸的東西在動,像只大兔子,又像堆會動的茅草。他揉了揉眼睛,那東西又沒了,只剩黃澄澄的茅草在風里晃。
他咬咬牙,讓工人先拆墻縫里的馬齒莧。工人剛伸手,手指就被馬齒莧的刺扎了下,刺不深,卻疼得鉆心。再伸手,墻縫里突然爬出只小蜥蜴,綠油油的,直往工人手心里鉆,工人嚇得“嗷”一聲縮回手,蜥蜴“嗖”地鉆進草屋,沒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