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把神船燒了。所以,拖到這個點才來。”瓜拉希亞芭的聲音很平靜,既沒有憤怒,也沒有遲疑,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早已完成、無需再作解釋的事實。“這樣,就絕了他要四處征伐的念想。”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空氣仿佛被人狠狠擰緊。連遠處原本起伏不息的浪聲,都像是被壓住了節拍,慢了半拍。營地里殘余的動靜倏然停住,幾道目光在無聲中交錯,卻沒有人先開口。
“什么?!”蘇莫雷終于炸開了。他猛地跳了起來,動作又快又猛,指著瓜拉希亞芭的手甚至在發抖。聲音因憤怒而失控,幾乎破了音:“瓜拉希亞芭,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我們走出去的希望被你毀了!”
蘇莫雷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被逼到懸崖邊的人,拼命把所有積壓的恐懼與不甘一股腦兒傾倒出來:“就算這個所謂的活神走了,總會有下一個來的!我們找不到他們,就遲早會被他們找到――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翻涌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狂熱:“總有一天,我們這里的所有人,都會被他們征服!甚至屠戮!”最后一句話,蘇莫雷幾乎是咆哮著甩向空氣:“我原本就是要改變這一切的人!”
“我們的新世界,不想變成漓所說的舊世界那副樣子――至少現在,還不想。”瓜拉希亞芭接過話來,沒有提高音量,卻精準地切斷了他的嘶吼。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比任何怒吼都更有重量,像一塊被反復打磨過的石頭,落地無聲,卻無人能忽視。
“漓最終決定,把那條他自己漂來的船,留給這片土地上土生土長的人們去處理,不再做任何干預。”瓜拉希亞芭略一停頓,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語氣里沒有半分炫耀,只有冷靜的承擔,“而這,就是我替我身邊這些尚且蒙昧的人們,所做出的選擇。”
瓜拉希亞芭抬了抬下巴,指向遠處的河岸。那里已看不見神船的影子,只剩下被潮水反復撫平的沙痕。她的語調依舊克制,卻愈發清晰:“那條所謂的‘神船’,根本不是什么神跡。它只是舊世界的人們用來渡水、運貨的工具而已,沒有任何值得膜拜的理由。如今,漓自己的船隊已經建好。那條船真正的用途,也已經被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親眼看見、親手觸碰過了。如果讓它繼續留在這里,只會成為禍根。甚至,會有更多的部族聞訊而來,為了爭奪它而彼此廝殺,引發更多的流血!”
“瓜拉希亞芭,我要殺了你!”蘇莫雷徹底失控了。他朝著瓜拉希亞芭怒吼,聲音撕裂,眼中只剩下狂亂與仇恨,理智被徹底淹沒,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這一刻的背叛與毀滅。
就在蘇莫雷話音落下的瞬間,李漓一步上前,一把揪住蘇莫雷的衣領,將他生生拽了回來。蘇莫雷的腳尖離地,喉嚨被衣襟勒住,呼吸猛地一滯,聲音被硬生生掐斷。
“你住口。”李漓的聲音低沉而冰冷,沒有半點起伏,像一塊貼著脖頸落下的鐵,“你再多說一個字,我現在就讓人宰了你。”
李漓說完,回頭看向瓜拉希亞芭,目光變得異常嚴肅,幾乎帶著逼問:“我若放了他,他回去就一定會對你不利。你真的決定――留著他?”
瓜拉希亞芭沒有退后,也沒有避開他的視線。她站得很直,脊背挺立,像一根深深扎進沙地里的木樁,任憑風吹浪打,也不肯挪動分毫。“無論如何,他是我弟弟。”瓜拉希亞芭說道。語氣依舊平穩,卻比先前多出了一層不容置疑的堅硬,“是我如今唯一的血親。”她微微停了一下,仿佛刻意讓這句話在空氣里落穩、落實,然后才繼續開口:“他有他的活法。圖皮南巴,也有自己的路。”她的目光始終沒有移開,直直地看著李漓。
“而我,”瓜拉希亞芭補了一句,聲音不高,卻鋒利得像是已經磨過,“不會留給他傷害我的機會。”
這句話讓李漓微微一怔。他的手不自覺地松開了。蘇莫雷失去支撐,踉蹌著退了一步,幾乎要摔倒,卻在下一瞬被李漓冷冷的目光盯在原地,只能僵住身形,不敢再動,也不敢再開口。
“什么意思?”李漓問道。
瓜拉希亞芭看著他,目光清晰而堅定,像是早已跨過了猶豫與恐懼,越過了親情與責任的拉扯,只剩下一個已經做出的決定。
“我,要跟著你們一起走。”瓜拉希亞芭一字一句地說道,“去你來的那個世界。”
“那好吧。”李漓看著瓜拉希亞芭,緩緩點了點頭,只點了一次,沒有多余的詢問,也沒有試圖挽留或勸阻。
“也帶上我吧!”蘇莫雷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急切與壓抑不住的激動。他上前一步,看向李漓,眼中不再只是狂亂與憤怒,而是夾雜著一種自以為清醒的迫切,“你讓一個已經搞明白了一切的人,繼續留在這片蒙昧的大地上,又不留給火種――你不覺得這樣很殘忍嗎?”他說這話時語速很快,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可以攀附的繩索,生怕松手就會徹底墜落。他的目光緊緊盯著李漓,仿佛只要得到一個點頭,之前的一切失控與咆哮都可以被一筆勾銷。
李漓卻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蘇莫雷,目光冷靜而清楚,沒有怒意,也沒有憐憫,只是一種已經完成判斷后的平直注視。片刻后,他才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不,你不能跟我們去。”
“為什么?!”蘇莫雷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截,又在半空中生生頓住,仿佛連他自己都被這股失控的情緒嚇了一跳。他的表情在一瞬間僵住了,臉上的狂怒尚未褪去,卻又被一種急切而慌亂的辯解擠占。
“你不是說過,我吃人是不對的嗎?”他盯著李漓,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抓住了一根自以為牢靠的邏輯,“可到了你們來的那個世界,我就不吃人了!那里本來就沒有這個習慣,對不對?”他說著,聲音里甚至摻進了一絲急于自證清白的意味:“其實……我吃人,只是為了維持統治而延續了舊俗!”他幾乎是在為自己下結論,“這是我們祖祖輩輩留下來的辦法,用來震懾、用來維持秩序。我本人對吃人這種事并沒有興趣!”
“你已經徹底越過了我的底線。”李漓繼續說道,聲音平直,沒有憤怒,也沒有激烈的起伏,卻比任何斥責都更沉重,“我不會再給你第二次機會。既然你拒絕開化,”李漓注視著他,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那你的命運,就交還給這片土地原本的軌跡。你可以繼續留在這里,繼續做你的酋長,繼續統治這個食人部落。”他說到這里,語氣依舊克制,卻驟然冷硬下來:“但我不會留下任何先進的技術、工具。”
“學會技術,卻拒絕同步承擔道德;掌握方法,卻不愿改變底線――你這樣的人,我絕對不能要。”話音落下,空氣仿佛被切斷。
……
不多久之后,李漓帶著最后幾人登上了“海龜一號”。他踏上舷梯時,腳步并不急,李漓回頭看了一眼岸邊――營地此刻幾乎已經空了,只剩下被拆到一半的棚架、熄滅的火堆,那片土地安靜地躺在那里,沒有挽留,也沒有送別,像是已經接受了他們的離去。
最后的纜繩被解開,木樁“咚”地一聲回彈。船身微微一震,隨即緩緩向前滑行。風鼓起三角帆,帆布發出低沉而熟悉的聲響,像是長久壓抑之后的一次深呼吸。船隊開始啟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