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麗敦沉默了一瞬,像把幾百年前的事從塵封的裂縫里翻出來:“因為,在很久很久之前,這一帶……也有過一個‘咄陸部’。”她的聲音低了點,帶著在族譜里扒拉出舊血脈的慎重,“怎么,你們那邊也有很多沙陀人?也是給他們當戰奴的?”
“有。”觀音奴搖搖頭,語氣帶著無奈的坦誠,“但就幾個小孩,可以算是沙陀人的小屁孩。不是戰奴,就是幾個孩子。”她伸手比劃了個小不點的模樣:“你知道的那個女首領的兒子,算一個。我兒子,算一個。還有其他兩個女人的孩子,都是一個爹的……”
聽到這里,察麗敦的下巴差點掉下來:“這么說,這個‘新咄陸部’的首領是沙陀人的老婆?!”
觀音奴嘆了一口氣,臉上卻浮出復雜又莫名耐心的笑:“可以這么說吧……那個女首領,算是跟他結過婚。”
還沒等察麗敦把那團亂七八糟的“誰是哪個女人的丈夫、誰的兒子是誰的”關系理清楚,老板已經像被鍋爐蒸汽推著似的,從后廚大步沖了出來,聲音在小小的店堂中震得油燈都微微晃動:
“洋蔥汁烤肉串――剛出爐!”
“葡萄干甜馕――熱乎的!”
“薩姆薩烤餅――小心燙手!”
“石榴蔬菜羊肉湯――上來咯!”
……
話音一聲比一聲高,一盤盤食物像一場鋪天蓋地的香氣攻勢,被他雙手穩穩送到桌上。
羊肉湯表面漂著紅寶石般的石榴籽,熱氣翻滾,酸香與肉香交織;烤肉串被洋蔥汁浸得油光四溢,肉香濃烈得幾乎要突破墻壁;甜馕上撒著葡萄干,圓圓的,像月亮切下來的甜片;薩姆薩烤餅酥皮微焦,一掰就在縫里冒熱氣。每一樣都在油燈下輕輕冒著白霧,將整個小店的空氣逼得溫暖又饞人。香氣在空氣里“砰”地炸開,像一只躍動的靈獸,直撲進三人的鼻腔。
阿娜希塔眼睛當場亮得像兩顆金杏,連瞳孔都在放光。她根本顧不上保持形象,整個人像被香味牽著鼻子往前傾,嘴角幾乎要流下口水。“哇――”她忍不住輕輕嘆出一聲,聲音里滿是幸福的投降,“這……這才是人間啊……”
“先吃!”觀音奴拿起木匙,將熱騰騰的羊肉湯舀進自己的碗里,香氣如柔霧般升起,“邊吃邊說!”
三人正準備動筷――忽然,店外傳來一陣急促嘈雜的動靜。起初只是低低的騷動聲,像風吹動枯枝般輕微。但很快,那聲音便被推搡聲、粗暴的怒吼、物件倒地的咣當聲層層加大,如同一股混亂的浪潮,撞進了狹小的餐館。
觀音奴的手頓在半空,湯匙上的熱氣在空氣里凝成一股不祥的寒意。她抬起頭,神色瞬間收緊:“怎么了?”
老板皺起眉頭,探頭朝巷外望去:“不知道……聽動靜,好像有人鬧事。”他的語氣壓得很低,卻仍帶著慌亂。外頭的混亂聲越來越近,仿佛整條巷子都在擠壓、震動。
腳步聲混亂而急促――有人奔跑、有人后退;有人吼、有人尖叫;還有鐵器撞擊墻面的銳響,像是某種預兆的敲門聲。
察麗敦瞇著眼,已經本能地側身坐直,手指悄然握上腰間的彎刀刀柄。她那草原血脈里帶著的警覺,讓她的肩膀瞬間繃緊,像一頭準備躍起的小母狼。
而阿娜希塔則嘴里還含著一塊羊肉,嘴角沾著油,含糊不清地問:“不會是――打架吧?”她話沒說完,餐館的地面隱隱都能感到某種震動,仿佛有一群人靠近。
觀音奴把木匙輕輕放回碗里,動作緩慢,卻帶著一種壓下心底寒意的沉穩。她的眉頭在油燈下漸漸緊鎖:“但愿……不是造反。”她望向那被麻布門簾遮住的入口,眼神如陰云前的鋒刃一般冷靜。
夜色之外,那股躁動正在迅速逼近。原本像遠處風聲般的嘈雜,此刻已經演變成一股沉甸甸的、帶著殺氣的奔涌。腳步聲亂而急――像一群被逼到谷底的獸,正向唯一的出口擠來。
然后――“砰!砰!砰!”三聲猛敲,像鐵槌砸在木板上,震得整間小館子都輕輕一顫。
緊接著,一個嘶吼般的中年男人的聲音透過門縫擠了進來,粗糲、沙啞,帶著憤怒燒開的熱度:“卡姆蘭!快開門――!”他像是連呼吸都被怒火割碎,聲音里帶著窒息般的急促。
“我們起義了!”整個店堂瞬間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心跳。
那男人繼續吼著,像吐著被壓在喉嚨里幾十年的仇恨:“那些天方教的王公貴族――狗雜種們!又向我們加稅了!”他的拳頭再次砸在門板上,“砰”的一聲像怒雷:“我們皈依他們的天方教根本沒用!他們根本不把我們當人!”他的聲音破裂、嘶吼,像一匹被逼瘋的老狼:“他們有一本名冊!上面寫著我們!寫著我們這些粟特人的子孫!寫著誰是拜火教的血脈!寫著誰是被征服的族裔!”他像是喊到流淚,又像喊到撕碎喉嚨:“我們永遠逃不掉!他們永遠把我們當賤民!”
門外的腳步聲愈發密集――“踏、踏、踏――!”像石子滾落山谷后匯成的奔流,怒吼、催促、兵器互擊聲層層疊加,仿佛整座撒馬爾罕老城正在被憤怒點燃。觀音奴、阿娜希塔與察麗敦的臉色同時一緊。油燈在風聲與震動中搖晃,光芒在墻上拉出長而顫抖的影子。
外面,一整個民族被壓抑了數百年的怨恨,如今從夜色的深淵里被推向懸崖。
老板聽到那吼聲,心口一抽,立刻回應:“米赫拉班祭司大人,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門外那男人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火燒過,卻依然震得桌碗輕顫:“就在下午――城外!那群守城的葛邏祿兵,那些畜生――強暴了祭司長的侄女和她的侍女!”他的聲音忽然破裂,像是帶血的喊叫:“那兩個姑娘……都死了!!!”
話音剛落――“砰!!”餐館的門被猛地撞開!
冷風卷著灰土與血腥味闖進來,一群拜火教遺民蜂擁而入,衣衫灰舊、眼神狂熱,像被絕望點燃的火把。
“這里有天方教徒嗎?!”
“先殺了――!這里所有的天方教徒!!”
有人揮著木棒,有人抓著石塊,有刀的人握刀,有空手的人指著四周,像狼群尋找第一口血。
就在眾人怒火即將失控的瞬間――阿娜希塔站了起來。一個單薄的少女,一個異鄉客――按理說應該躲到桌下、逃到后門、嚇得尖叫。但她卻一步走到桌外,站到那群暴民與米赫拉班的目光正中央。她的聲音在混亂中清晰得令人心口一震――“米赫拉班老師!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整個店堂瞬間像被一個無形之手按下停頓。米赫拉班猛然回頭,那雙被憤怒燒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阿娜希塔,像在確認幻影。他一步一步走近,腳步沉重如敲在眾人的心頭。直到他走到阿娜希塔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聲音哽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公主……殿下……?您還活著……?您真的活著?!”
周圍幾十個拜火教遺民聞聲一震,像一片被風掃過的麥浪。
米赫拉班忽然轉身,高舉雙臂面對身后那群紅著眼的族人,聲音高昂到幾乎是哭喊:“這是薩珊王族!巴文德家最后一位隱秘的拜火教王爺的親孫女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