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餐館里,柜臺后站著的老板,是個蓄著花白胡子的中年男子。他正擦著一只銅杯,眉毛一聽到“有現錢”這三個字才稍微抬了抬――但當薩爾塔女人的聲音落下,老板立刻冷哼一聲,像個被自家牛反復頂過的老農,“察麗敦,”他沉聲道,“依我看,你不如叫這位貴客,先幫你把欠我的那四十七個銅板結了。”
餐館老板的這話一出口,阿娜希塔差點笑出聲,但被觀音奴用眼神制止。
察麗敦怔了一瞬,隨即露出一個帶點心虛又帶點撒嬌的笑:“哎呀,別這樣嘛。”她把觀音奴剛才給她的銅幣從懷里摸出來,挑出其中十個,“當啷”一聲放到柜臺上,擺出一個活像被抓包小偷的討饒姿勢:“先還你十個吧。剩下的……下次一定還。”
老板無奈地搖頭,像認命一般嘆了口氣:“好吧……你這張嘴,怕不是要欠我一輩子。”他隨手把銅幣掃進木盒里,嘟囔著,“至少,記得給我多帶些客人來。”
察麗敦聽了反而笑,拍著胸脯保證:“我帶!我一定帶!今天不是就帶了兩個貴客來嗎?”
觀音奴與阿娜希塔跟在她后頭,不由相視一笑――這女孩雖看似潦倒,卻確實有一種讓人無法討厭的直爽。三人隨著她走向靠墻的位置,一張簡單的木桌、一盞晃動的油燈、一片暖黃的光影正靜靜等著。
“老板!給我們上一大碗石榴蔬菜羊肉湯!”阿娜希塔興沖沖地喊道,聲音像一顆石榴籽蹦跳著落進鍋里,充滿活力。
“好嘞!”老板立刻應聲,粗啞的聲音在小店的土墻間回蕩,“還要什么?”
“看著辦吧。”觀音奴取出一個不大的銀錠,輕輕放在桌上。銀光在油燈下閃爍,讓店堂瞬間亮了半分,“按這個價上菜,別浪費就行。”
老板本來只是習慣性地回應著,可當眼角瞥見桌上的銀錠,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下,瞪大了眼睛:“哇……真是遇到貴客了!”他一把收起銀錠,像怕被別人搶似的迅速塞進懷里,整個人的步伐瞬間輕快得像年輕了二十歲,連胡子都跳動起來。
這時,觀音奴轉頭看向那名沙陀女子:“你叫察麗敦?”
“嗯,朱邪?察麗敦。”她挺胸點頭,語氣里滿是自豪。她說這名字時,那種血脈的力量仿佛讓整個人都亮了一瞬。
“老板,先來一壺上好的葡萄酒!”薩爾塔女子毫不客氣地扯著嗓子喊,“今天有現錢――這位貴客請客!”
與此同時,老板端著兩樣東西快步走來――一壺深紅色、光澤宛如寶石的葡萄酒,在油燈下泛著深沉的光;以及一盤剛從烤爐里起鍋的烤羊排,表面焦香微脆,油脂在肉縫間“滋滋”輕響,香味像長了腿似的沖向三人。
“葡萄酒來了。”老板穩穩地把酒壺放在桌上,又把烤羊排推到中央,“還有――烤羊排,先嘗嘗。”
話音未落,阿娜希塔已經像只餓急了的小獸般搶先抓起酒壺,往自己的陶碗里倒了一大碗。酒液濃稠地在碗口晃動,映著油燈的光,仿佛月下采來的果實之血。她仰頭喝了一口,動作干脆得毫無淑女影子。下一瞬,她的眼睛就“唰”地亮了,像被火點著:“這酒,果然不錯!”
觀音奴被她的動作逗笑,不緊不慢地拿過酒壺,也給自己倒了一碗,輕抿一口。酒味厚實、尾韻悠長,她抬起頭點了點下巴:“確實是好酒。”話鋒一轉,她抬手拍了拍阿娜希塔的肩膀,聲音里帶著半真半假的責怪與好笑:“就你這德行,我越看越覺得可疑。你要是想裝,也裝得像點吧。”她挑眉看著她,眼神里都是揶揄,“哪有一個天方教徒土財主家的‘童養媳’,一口就能品出好酒的?!”
阿娜希塔被懟得愣了半秒,隨即漲紅臉,氣得連耳尖都發熱。她瞪大眼睛反駁:“我、我那是――天賦!天賦懂嗎!喝得出來怎么了!我是天生敏銳!”她越急,語氣越高,看起來倒像是理虧的人在強撐。
“謝了!”察麗敦也被她逗得前仰后合,抓起酒壺往自己碗里倒了一大口,酒液濺到她指節上都沒注意。她豪爽地撕下一大塊羊排,邊嚼邊笑:“你們兩個……可真不像主仆,更像姊妹。怎么說話都一個味兒。”
阿娜希塔立刻接話,毫無羞澀:“仆人?哈哈哈!仆人就仆人吧,只要能蹭吃就行!”她說完還拍了自己的肚子一巴掌,得意得像在宣示某種勝利。
觀音奴看著阿娜希塔那半撒嬌半耍賴的模樣,神情里帶著一種發自心底的無奈與寵溺。她輕輕搖了搖頭,像在拍散眼前升起的一陣笑意:“你這丫頭,臉皮厚得比羊皮袍子還結實。”她說罷抿了一口酒,目光從阿娜希塔身上移開,落在察麗敦臉上。油燈的光在察麗敦顴骨邊緣跳動,把她那張帶著風沙與倔強的臉照得明暗交錯。觀音奴頓了頓,語氣柔和卻帶著認真:“和我說說你們這些在河中的沙陀人吧。”
察麗敦聽到“沙陀”二字時,先是一怔,然后像被什么輕輕按中了心底最深的一根弦。她端起酒碗,抿了一大口,讓酒液劃過喉嚨,把胸腔里的郁氣也一并沖淡。再放下酒碗時,她的語氣已帶著某種壓在心里許久的沉重。
“薩爾塔人并不是沙陀的意思,那是定居者的意思。”她緩緩開口,“但是,我們那里的薩爾塔人里,的確有一大半都是沙陀人的后裔。剩下的那一部分嘛……”她聳聳肩,“很多都是從草原、從山地、從被打散的部落里逃出來的,說不清到底是哪支血脈。久而久之,我們就混成一處了。”油燈映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既有驕傲,也有被歲月磨平的疲憊。
“我們住在撒馬爾罕以東,兩百多里的地方。”她伸出手比劃了一下方向,“一片又干又冷的地方,有河,有蘆葦,有能放牧的淺坡,也有能種谷子的薄田。我們大概一千二百多戶人家,總共不到一萬人。”察麗敦說到這里,略微挺直背,像是在替自己的族群保留最后的尊嚴。
“外頭傳說我們自愿賣身給西喀喇汗國的可汗穆哈穆德二世,當他們的戰奴……哼!”察麗敦重重拍了一下桌沿,聲音里帶著草原人天生的不服,“那純屬胡謅!我們根本就不是自愿的!”她抓起羊排狠狠咬下一口,像在咬什么怨氣。“我們也是沒辦法。葛邏祿人占著那片土地,要我們出壯丁當兵,才肯讓我們留在那里放牧種地。他們說保護我們,可實際上,就是讓我們替他們打仗。”她冷笑一聲,“每年都要抽人頭,少則幾十,多則幾百。而我們這些在前線拼命的,帶兵的卻沒有一個是我們自己的沙陀人。”
阿娜希塔皺眉:“那你們豈不是……連自己的命,都攥在他們手里?”
察麗敦深深吸了口氣,將酒碗倒滿,一仰頭喝下:“是啊。我們也想過逃走,可是……一來沒地方去,二來,西喀喇汗國這伙葛邏祿人,也不會放輕易我們走!”這句話落下時,店內油燈正好晃了一下,仿佛也隨著她的嘆息而顫動。
觀音奴點點頭,語氣帶著理解,也帶著某種從戰亂中走來的人才有的沉靜:“原來如此。”
察麗敦看向她,瞇眼問道:“你們呢?是哪里人?來這里做什么?”
“我們來自草原。”觀音奴淡然回答,“來這里做生意。”
“做生意?”察麗敦輕輕嗤了一聲,眼角帶著幾分聽慣大話后的冷漠,“你們的部落,估計很難在這里做大生意。”
“為什么?”阿娜希塔不服氣。
察麗敦把酒碗扣在桌上,聲音壓低,卻更顯鋒利:“因為西喀喇汗國只允許他們在草原上的走狗――古爾魯格部,來撒馬爾罕做生意。其他部族?抱歉,連城門都不見得讓你們過得順利。”她舉起羊排,對著空氣晃了晃:“在這里,你們草原人若想發財,不是被盤剝,就是被驅趕。除非……”她故意頓了頓,掃了觀音奴一眼,“……除非你們有本事,讓別人需要你們。”
“說說,你們是哪個部落的,在什么地方?過得怎么樣?”察麗敦放下酒碗,饒有興趣地靠近一些,眼神像箭尖一樣亮。
“咄陸!”阿娜希塔毫不猶豫地冒了出來,聲音清脆得像直接把秘密攤在桌上。
觀音奴差點沒被嗆到,趕緊用筷子戳了戳她的手背:“阿娜希塔!吃你的羊排!”
阿娜希塔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卻還是老老實實低了頭。
然而察麗敦的反應更快――她的眼睛瞬間睜大:“最近在不斷擴張、侵襲周邊部落的那個‘新咄陸部’?!”她一邊驚訝一邊盯著觀音奴,“我還聽說那地方的首領是個寡婦?是真的嗎?”
“既然,你聽說過,和你說說那里,其實也沒什么大不了,”觀音奴被問得哭笑不得:“咄陸部的首領確實是個女人,但不是寡婦。”她挑了一下眉,“不過你為什么叫它‘新咄陸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