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姓劉本就不是啥好人,你說你咋想的,看人家有五百兩銀子就把譚爺丟下,現下看看如何。”譚癩子站在一頂破爛窩棚前,孫紅兒蹲在地上埋著頭不說話。她看上去又黑又瘦,穿著的腰機布舊衣已經補了好多處地方,卻仍有許多破洞,露出肌膚也全不在乎,頭發打結發硬,如鳥窩一般蓬亂。譚癩子仔細打量了好一會,他其實與孫紅兒相處時間甚短,對她的面貌都有點模糊了,待看到臉上那塊傷疤,才確定真是孫紅兒。旁邊還有一個黑乎乎的小孩,他躲在孫紅兒身后,害怕的看著譚癩子。見孫紅兒不說話,譚癩子越發的有種掌控大局的快感,他想想又道,“你以為他有五百兩銀子了不得,龐大人本來是賞給譚爺我的,譚爺因見他破了家可憐,大度讓給他。區區五百兩銀子,譚爺要是想掙,伸伸手也就掙了,你看那時報沒,譚爺那貼票可不是假的,不但掙了銀子還殺了韃子,你滿薊州問問去,譚爺孤身夜襲韃子營盤,手刃韃子多少沒細數,末了一把火燒死千數的韃子,那可不是假的,活捉掃地王的唐二栓給我作的證,龐大人都要贊一聲好漢,這才任命了譚爺到這墩堡來管事,那都是有來由的。你再看那姓劉的,以為他當日得了五百兩,之后還能掙得五百兩沒,他就沒那本事,反倒干了啥事牽連你,左右是見不得人的壞事,更是沒顧及你娘倆,沒本事又沒良心這等人,你現下悔了沒?”過了好半晌,孫紅兒抬起頭來,先往遠處的袁婆子看了一眼,然后轉向譚癩子幽幽的開口道,“他本就是個沒良心的人,又是滿口謊話,當日我在客棧久等你不回來,他先帶著兩個兵爺來的,說是你是安慶營的人,要打流寇先坐船去了南京,臨走把地方跟他說了,讓他領著奴家去南京尋你。”譚癩子本洋洋得意,聽到這里一時呆了,也不知說什么,孫紅兒轉身抱住小孩,過了一會又道,“奴家也不識得別人,怕你真走了無處可去,只得信了他的,到了南京才知道是假的,他打奴家壞心思,奴家在和州已經答應嫁你,寧死不肯從他,他便不給飯吃,奴家一心想著回來找你,但一個女人家身上沒有盤纏,更不知去哪里尋你去,直等了一個月,熬不住了沒奈何從了他,那時便知他是個沒良心的。”譚癩子盯著孫紅兒的頭頂,過了半晌道,“你真的想找我來的?”孫紅兒點點頭,譚癩子遲疑一下道,“那你幾時到的安慶,怎生沒來尋譚爺我?”孫紅兒把頭埋下去輕輕的道,“安慶這般大,我知道你在何處?況且到安慶時已經帶著孩兒,尋你兩下難堪,也就作罷了。現下說悔了也無用,是奴家的命如此,生來就是苦的,連帶著把家里人也過不好。在和州以為死了,誰知得你搭救,本以為就改命了跟你踏實過日子,真是滿心的歡喜,沒成想最后轉來轉去,落個這般下場,那命還是苦的。”說罷之后孫紅兒不停的抹淚水,譚癩子在原地手足無措扭動幾下,最后小心的蹲下來,“你真的被那劉狗才騙的?”孫紅兒扭頭過去不看譚癩子,“你信不信都不相干,我也不想跟你糾葛,免得我這苦命人再牽連你。”譚癩子搓著手,“姓劉的這等可恨。”他四下看看,這里處于婆子墩的中間,用木頭做了個柵欄,里面有十多個窩棚,二三十口人,都是因家屬犯事被牽連的女人,重要程度又不夠,就看押在婆子營。住的地方窩棚比尋常窩棚還破爛,這婆子墩都搬了幾個地方,戶房覺得麻煩不太待見,錢糧越給越少,給的差事也是苦差,這些被看押的人日子就更難。“以后譚爺就是這墩里管事的,孫媳婦你勿要擔憂了。”孫紅兒把頭埋在小孩頭發間,哽咽著說道,“本已對不住你,不要再給你招惹麻煩了。”“不麻煩不麻煩。”譚癩子說完伸出手,想要去捏一下孫紅兒的手,遲疑了一下準備縮回去。突然旁邊一個女人聲音道,“姓譚的你不要信她,這孫婆子一貫說假話。”譚癩子轉頭過去,只見旁邊站著另一個婆子,也是衣衫襤褸,但個頭比較高大,看起來也有點印象,只是想不起來是誰。后面的袁婆子見狀大步趕過來,邊走邊指著那女人道,“何三娘你作甚!這是新來的譚老爺,你不許打他!”譚癩子突然回想起來,拿下二郎鎮的當天晚上,袁婆子就抓了這個何三娘來煮飯,這女人不從,
袁婆子還拿火燒她臉,說這何三娘是個掌盤子的女人,只是那掌盤子已經被打死了。他連忙往后退開一步,朝著袁婆子驚叫道,“二郎鎮追我跳河的就有這女人。”那何三娘哼的笑了一聲道,“我追的是袁婆子,你又沒欺我,追打你作甚,你自家跳你的河,跟我沒相干。”袁婆子此時趕到,她抽出一根短棍照著頭就打,邊打邊罵道,“叫你追打老娘,叫你追打老娘!”那何三娘立刻在地上縮成一團,被棍子打得不停抖動,卻一聲不吭。譚癩子見那何三娘捂著頭,手指縫間滲出些血水來,咳嗽一聲招呼袁婆子停手,“不要打傷誤了辦差。”袁婆子這才停手,照著那何三娘用力一腳,“躺著作甚,去曬草料!”何三娘抖動一下,慢慢的爬了起來,臉頰上流過兩道血水,她眼神渙散的站了片刻,看著譚癩子道,“癩子,這孫女人良心不好,你……”袁婆子兩人又連連抽打,那何三娘說不下去,搖搖晃晃的往柵欄外去了。“袁婆子你說把他收拾服帖了。”袁婆子賠笑道,“這何三娘就是不老實,平日好久沒見她鬧事了,今日不知怎地發癲。”譚癩子此時終于穩住神,他回頭過去,只見那孫紅兒也在看他,她輕輕的道,“何三娘平日仗著力大,專欺負我們娘倆,發下些口糧也被她奪去大半,她說奴家良心不好,才是昧了良心。”譚癩子一臉氣憤的對袁婆子道,“平日可是如此?”袁婆子看看那孫紅兒,遲疑一下道,“許是這般的。”“把那何婆子遷出去,她又不是犯事家眷,看押在這里作甚。”譚癩子又背起手,“這些婆子家都是犯事的,看押歸看押,也未必個個都可惡,有些踏實的還是要好生照料。”袁婆子看看孫紅兒后,小心的拉著譚癩子衣袖往外走了幾步,低聲對譚癩子道,“老身都明白,只是這孫娘子送來的時候,來人只說是家中男人犯事,惹了龐大人發怒的。來了這些日子都說……看不出是個踏實人,這墩中婆子多的是,還是老身另外送兩個……”“怎地不是個踏實人,譚爺啥都沒有的時候,她便愿意嫁給譚爺,怎地不踏實。”譚癩子指指孫紅兒母子道,“看看這些墩戶都過的什么日子,袁婆子你別整日盯著墩中幾個人,還得多賺銀子,現下誰有銀子,就是那些回來的兵將,他們剛發下來的殺敵賞銀一家都是幾十兩,方才交代你的事情,什么食鋪酒鋪暗門子,趕緊的辦起來,石牌鎮缺著呢!”……“什么鬼地方,連個喝酒的食鋪都尋不到。”滿達兒急匆匆的行走在石牌鎮的東西大街上,后面幾個同隊的游騎兵,都是在北方招募的邊軍和鏢師,能來安慶的多半就是單身漢,這幫人都沒有安家,休假就只能在鎮上找酒喝。去年大軍勤王的時候,石牌修建了許多新營房,這次武學搬遷過來,勤王軍返回后帶來許多民夫,最近又有不少新營伍調動到石牌,說是要操演新戰法。鎮上突然變得熱鬧非凡,特別到休假的時候到處都是兵將,安慶營禁賭不禁酒,喝酒成了兵將舒緩壓力的途徑,食鋪變得十分稀缺。滿達兒一伙已經走了兩家,連酒都賣光了,他們只能繼續往前找。滿達兒一伙人走得快,只有秦九澤慢悠悠的落在最后。旁邊楊仕忠一指前面,“酒招酒招!”這楊仕忠是銅城驛招募的鏢師,走南闖北的見多識廣,滿達兒平日都聽他的,既然他說是酒招酒沒錯,立刻一馬當先氣勢洶洶趕到門前。食鋪中熱鬧非凡,街邊都擺了七八桌,仍然座無虛席,竟然全部是安慶營的士兵,周圍還有幾伙士兵在等著空位。此時只聽一桌人那里大喊一聲,“店家會錢!”那掌柜還沒來,周圍等候的兵將已經先圍過去,離得最近的一伙已經到了桌邊。滿達兒早就酒癮大發,哪里還能等,趕緊往那桌趕去,途中打量最近那伙,滿達兒現在會看衣袖上的標記。他第一眼看過去竟然是個沒見過的,一桿火銃和一把腰刀交叉,連忙停下轉頭去看楊仕忠,這楊仕忠走過鏢,跟其他游騎兵比起來算是能說會道,所以兼任游騎兵的塘馬,時常往來友軍各部送文書,對各部都熟悉。“新建的步火營,就是以前那個火器試驗隊的人。”滿達兒哼了一聲,“步火營都什么人,敢跟我游騎兵搶!”“當頭那個是吳學正的衛兵,姓湯的,不
要惹。”“我管他什么學正,他又不是學正,老子要喝酒,敢不讓老子就揍他。”滿達兒剛往前走了一步,突然面前閃過一個高大身影,那人不由分說,直接撞開第一個火器兵,兀自罵罵咧咧道,“不妥,老子先來的,不知先來后到么!”那火器兵指著他道,“你分明方才剛到,不講道理怎地。”“我是旗總,說先到就是先到,你跟軍官爭執就是不妥。”那邊爭吵時,滿達兒又轉頭去問楊仕忠,“這又是啥標記?”“山地兵。”“打仗還分山里山外?那不都一樣打仗么。”滿達兒啐了一口,“出了營門什么他媽旗總,老子百總都照打。”他點了一下山地兵的人有九個,游騎兵來了七個,滿達兒轉頭看到秦九澤道,“老秦,咱們打得過沒。”秦九澤隨意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點點頭,滿達兒立刻挺起胸,就朝著那桌子走去,面前卻又擠出幾個人來,直接就到了桌邊,滿達兒停下時看到了標記,正是他最熟悉的陸戰兵,也是七個人。滿達兒卷起袖子,“老子早看他們不順眼,今日就是要揍這幫陸戰兵,天王老子都攔不住!”桌子跟前已經擠滿人,幾方互相吵鬧起來,方才那一桌的士兵連忙讓開。滿達兒大步走過去,剛抓住一個陸戰兵的肩膀,旁邊卻有人一推,滿達兒被推開兩步,他轉頭要罵時,只見幾個炮兵罵罵咧咧的走了進來。先前幾伙人有點愣住了,安慶營中打仗最依靠炮兵,特別是宿松一戰過后,炮兵地位如同中流砥柱,在軍中地位甚高,大家一般不敢跟炮兵爭執,但就這般讓了又有點不甘。幾方圍著桌子不讓,滿達兒和楊仕忠趕緊占了一方,山地兵、陸戰兵、炮兵也占據了桌子一方,只有火器兵被擠了出去,幾方一時爭執不下,桌子被擠得嘰嘎作響,店家連桌子都沒法收拾。中午日頭高懸,人群擠在一起又熱又吵,幾方很快開始互相推搡起來,滿達兒也不管什么兵種了,誰靠得近就推搡誰,其他桌的士兵大聲笑罵,鼓動眾人動手,場中一片紛亂,馬上就要變成混戰。吵鬧中突然一個渾厚的聲音道,“擋著作甚,讓開。”滿達兒抬頭看去,只見對面人群上一個寬肩膀頂著大腦袋移動過來,也沒見大腦袋怎么用力,周圍的幾個陸戰兵被推得東倒西歪,自動就讓開一條路來。楊仕忠呆呆的道,“徐愣子……”這徐愣子滿達兒早在銅城驛就見過,據說東虜白甲都殺了七八個,在全軍無人不識。說話間那徐愣子已經到了桌邊,感覺一個人就占滿了桌子一方,滿達兒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接著后面又出來了五六個重步兵,雖然不如徐愣子,但跟一般兵將比起來也是壯漢了。徐愣子眼神有點呆滯,朝著周圍看了一圈,眾人都往后退了一步。徐愣子呆呆的道,“不吃飯圍著作甚,讓給我們吃。”眾人面面相覷,楊仕忠湊過來,“滿哥,咱們揍不揍?”滿達兒不敢說話,他回頭去看秦九澤,秦九澤抬頭見到徐愣子,咳嗽了一聲把目光轉開了。滿達兒吞了一口口水轉回過來,幾方都已經退開,只有那山地兵旗總還不甘心的用手拉著桌子,但身體已經往后仰著,隨時可能放開。徐愣子目光轉向山地兵旗總,“你要吃?”“我,我,不妥。”旗總說罷身體又往后仰,試圖離徐愣子遠一點,但手還不肯放。幾個重步兵圍攏過來,直接用身體擠那旗總,旗總兀自抵抗,眼看桌子不保,外面又傳來一聲女人的聲音。“店家可還有空桌。”聲音雖輕,在這食鋪前卻像火炮一般震撼,眾人都朝外看去,只見軍醫院的沈大夫帶著幾個大夫站在外邊。幾個重步兵互相交換一番眼神,短短遲疑之后,幾人湊過去跟徐愣子說了幾句,徐愣子左右看看,徑自起身道,“讓沈醫官吃。”此時只有那山地兵旗總還拉著桌子,眾人都轉頭瞪著那山地兵旗總,旗總漲紅著臉,見狀撇撇嘴把手放開,“我讓給沈醫官的,別人都不妥。”幾個大夫過來,周圍幾伙人陪著笑臉,等沈大夫落座,眾人立刻鳥獸散,向下一家食鋪跑去。滿達兒氣呼呼的走到街中,烈日下的石牌鎮上熱氣蒸騰,街中各色兵將吵鬧往來,滿達兒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水,口中喃喃道,“打個仗還分這許多兵作甚,竟然還設步火營,龐大人這是聽了誰家的糊涂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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