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革勇早早的從軍墾城趕回京城,第一次沒有在軍墾城過年,孩子們雖然不樂意倒是也沒說啥。
年夜飯的餐廳是楊革勇選的,一家安靜的私房菜館,藏在胡同深處。包間不大,但布置得雅致,墻上掛著水墨畫,桌上擺著青瓷花瓶,插著幾枝臘梅。
宋清韻到的時候,楊革勇已經在了。他穿著深灰色的中式外套,頭發梳得整齊,看起來精神很好。
“路上堵車了吧?”他起身為她拉開椅子。
“還好,地鐵不算太擠。”宋清韻脫下大衣,里面是一件淺紫色的羊毛衫,襯得她膚色很白。
菜是提前訂好的,都是清淡的江南菜。服務員上來后,輕輕帶上了門。
包間里安靜下來,只有隱約的古琴音樂從音響里流淌出來。
“你母親身體怎么樣了?”楊革勇問。
“好多了,現在能自己下樓散步了。”宋清韻微笑,“她還讓我代她謝謝你。”
“不用謝,應該的。”
兩人安靜地吃飯,偶爾聊幾句近況。氣氛很自然,像多年的老朋友。
飯后,服務員撤了盤子,上了茶。楊革勇看著宋清韻,忽然說:
“清韻,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什么事?”
“關于我的過去。”楊革勇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認真,“所有的過去。”
宋清韻怔了怔,然后點頭:“你說,我聽著。”
楊革勇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從他在兵團的第一個戀人馳娜兒說起。
“那是我十九歲的時候,在兵團。馳娜兒是哈薩克族姑娘,眼睛像天山上的湖水。”
楊革勇的眼神有些恍惚,“我們好了兩年,她懷了孩子。那時候年輕,不懂事,覺得談戀愛就是談戀愛,沒想過結婚生孩子。”
“后來呢?”宋清韻輕聲問。
“后來她生了個女兒,叫阿依江。”楊革勇苦笑,“后來因為誤會,她嫁人了阿依江跟我生活。”
他頓了頓:“現在阿依江現在已經是北疆的老大了,管著那么大地方我卻很少跟她聯系,她跟雨澤比跟我親。
馳娜兒……前年去世了。我去參加了葬禮,見到了阿依江。她沒怪我,只是說,媽媽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沒能跟我在一起,她很愛我。”
宋清韻靜靜地看著他,眼中沒有評判,只有傾聽。
“第二個女人,叫噠莎。”楊革勇繼續說,“是我在俄羅斯做生意的時候,認識的。那時候覺得外國女人新鮮,睡了,懷了,生了。還是老樣子,給錢,走人。”
“其實噠莎很愛我,我們也生了女兒叫楊雪。”
“楊雪現在和葉雨澤的四兒子葉飛在俄羅斯,已經躋身政壇了。”
他笑了笑,笑容苦澀,“葉飛那小子有本事,和楊雪很恩愛。去年我去那邊,見到了他們。楊雪叫我爸爸,但我聽得出來,那聲‘爸爸’里,沒有感情,只有禮貌。”
宋清韻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
“然后就是非洲。”楊革勇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在非洲有過很多女人,生了六個兒子。”
楊大,楊二,楊三……一直到楊六。那時候覺得,黑姑娘生孩子容易,給點錢就行,從沒想過那是一條條生命。”
“現在他們都在東非國,跟著葉柔和葉眉干。”
他抬起頭,看著宋清韻,“他們都在軍墾城生活過,都是玲兒照顧,他們喊我爸爸那一刻,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因為他們不恨你?”宋清韻問。
“因為他們不恨我。”楊革勇點頭,“他們說,感謝我給了他們生命,感謝葉伯伯給了他們教育,給了他們前程。他們說,我是他們的父親,永遠是。”
他的眼淚掉了下來:“可是我不配啊,清韻。我真的不配。我除了提供了一顆種子,什么都沒給過他們。沒給過愛,沒給過陪伴,沒給過教育。我算什么父親?”
宋清韻遞給他一張紙巾。楊革勇接過來,擦了擦眼淚。
“還有嗎?”她輕聲問。
“有。”楊革勇苦笑,“太多了,數不過來。國內的,國外的,一夜情的,長久的……我自己都記不清有多少女人,多少孩子。我只知道,我這輩子,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渣男。”
他抬起頭,看著宋清韻,眼神痛苦而坦誠:
“清韻,這就是真實的我。不是什么改過自新的好人,不是什么值得愛的男人。我是一個不負責任的父親,一個濫情的男人,一個到老才明白什么是愛的胡涂鬼。”
宋清韻沉默了。她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他有過很多女人,但沒想到這么多。她知道他有過孩子,但沒想到這么多。
這些故事,任何一個放在普通女人身上,都是不可原諒的罪過。可奇怪的是,她聽完了,卻沒有憤怒,沒有厭惡,只有……一種深深的悲哀。
為那些被他傷害過的女人悲哀,為那些沒有父愛的孩子悲哀,也為他悲哀――為這個到老才明白什么是責任、什么是愛的男人悲哀。
“你為什么告訴我這些?”許久,宋清韻問。
“因為我不想騙你。”楊革勇說,“清韻,我知道我現在說愛你,很可笑。一個有過這么多女人、這么多孩子的男人,有什么資格說愛?但我還是要說,我愛你。不是年輕時的沖動,不是中年時的欲望,是老了之后的頓悟。”
“我愛你,所以要把最真實的自己給你看。丑陋的,不堪的,罪惡的,全都給你看。”他的聲音哽咽,“然后讓你決定,要不要接受這樣的我。”
宋清韻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bj的夜景,燈火輝煌,車水馬龍。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第一次見他時,他那副暴發戶的樣子;想起了他笨拙地學習怎么愛她的樣子;想起了他在醫院陪她守夜的樣子;也想起了三年前,他在敦煌說“保重”的樣子。
這個男人的一生,像一本混亂的書。前半本寫滿了荒唐和錯誤,后半本……才開始有了清醒和擔當。
而她,是這本書最后的讀者。
“楊革勇,”她轉過身,看著他,“你知道我最愛你什么嗎?”
“……什么?”
“我愛你現在的清醒。”宋清韻走回桌邊,坐下,“我愛你敢于面對過去的勇氣,愛你愿意改變的決心,更愛你……在明白了什么是愛之后,才來說愛我。”
楊革勇怔怔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