釵黛從馬車窗內探出半邊身子,遙遙揮手,最后消失在茫茫戈壁之上。
阿依娜騎在馬背上久久眺望,悵然若失,暗道:“林姐姐和寶姐姐走了,那家伙……好生無情,升了官兒,一聲不哼就走了,還騙我當這勞什么子千戶。”
小姑娘心里空空落落的,委屈得想放聲大哭,這場分別來得太快太突然了,毫無半點心理準備,而賈某人的“無情”也讓她傷透了心。
此時此刻,阿依娜的腦海中像過電影般閃過當初在冰洞下,賈環拼死拉著自己,任由鮮血直流的情景,還有前月在山上,賈環摟著自己御寒取暖,以及連日悉心照顧生病的自己……
念及如此種種,阿依娜終于忍不住伏在馬背上泫然哭泣起來,初戀總是讓人甜蜜難忘,但大多數初戀注定沒有結果,更何況,阿依娜也許只是一廂情愿的單戀,賈環從來沒有作出個表態。
阿依娜正哭得傷心,忽聞蹄聲傳來,越來越近,還在跟前停下了,她下意識地抬起頭,見是賈環身邊的小廝沐野,不由露出疑惑之色。
“縣主殿下,你這是……?”沐野見阿依娜梨花帶雨的樣子,也禁不住露出疑惑之色。
阿依娜尷尬地擦了擦眼淚,繃著俏臉道:“有什么事?”
沐野將一只包袱逞上,客氣地道:“這是咱們伯爵爺讓交給縣主殿下的。”
阿依娜接過包袱掂了掂,奇道:“這里面是什么?”
沐野搖頭道:“小的也不清楚,三爺吩咐了,若遇到縣主殿下便交給縣主殿下,若沒遇到就原封帶回去。”
阿依娜聞更奇怪了,想當場打開來看,又有點不好意思。沐野這小子機靈,連忙一拱手,撥轉馬頭追趕隊伍去了。
阿依娜見沐野走遠了,忙不迭打開包袱,發現里面包著一只匣子,小心翼翼地打開一看,居然是賈環防身用的那把燧發短槍。
阿依娜愣住了,這家伙竟把防身用的短槍送給我了?這可是保命的東西呀!
阿依娜一面想,一面把短槍拿起來,結果發現槍下還壓著一張紙箋,不由芳心急跳,急忙把紙箋拿起來展開一看,頓時有些癡了。
原來這是一張曲譜,阿依娜認得漢字,又跟釵黛學了半年樂器,自然也看得懂曲譜,而這曲譜上的曲子正是那天賈環情不自禁哼唱的《火紅的薩日朗》。
草原最美的花,火紅的薩日朗
一夢到天涯遍地是花香
流浪的人兒啊,心上有了她
千里萬里也會回頭望……
草原最美的花,火紅的薩日朗
火一樣熱烈火一樣奔放……
天下有多大,隨他去寬廣
大路有多遠,幸福有多長
聽慣了牧馬人,悠揚的琴聲
愛上這水草豐美的牧場……
阿依娜一邊看,一邊情不自禁地哼唱出來,剛才滿腔委屈傷心都一掃而空了,心情雀躍得如同出谷的百靈鳥一般,眉開眼笑地把玩那把短槍,暗啐道:“送什么不好,送這個,自己手無縛雞之力,不留著防身,反倒送給人家,真笨!”
良久,阿依娜才小心翼翼地把短槍擱回木匣中,又將曲譜放入懷中貼身收好,歡快地策馬回城去了。
…………
山海關。
遼東經略高第將一封剛收到的調令遞給監軍張溥,淡淡地道:“天如,你且看看這個。”
高第和張溥均是東林一系的人,當初乾盛帝把孫承宗調回中樞任職,改派高第接任遼東經略,而張溥作為東林一系的后起之秀則任擔任遼東監軍一職。
正所謂前人栽樹,后人乘涼。當年賈環和孫承宗已經把遼西防線構建得七七八八了,賈環又在寧遠一役中擊敗努爾哈赤,殲滅八萬女真大軍,一舉收復遼河以西。
而努爾哈赤也因為被紅夷大炮擊傷,最終于除夕當天傷重不治,皇太極繼承汗位后,為了獲得休養生息的時間,秘不發喪,并以慶王為籌碼與大晉簽訂了和約。
所以這一年多以來,遼東的局勢十分平穩,兩國互不侵犯,高第和張溥二人也因此沾了光,過了一年半的安穩日子。
歸正傳,且說此時張溥看了高第遞過來的調令,不由皺起了眉頭道:“賈環要調用鐵虎和刑威?”
高第點了點頭,捋須道:“賈環如今已升任陜西總督一職,節制兩省兵馬,負責清剿陜西和山西的反賊,這小子也不含糊,上任之前便請求朝廷撥給兩百萬兩軍餉,另外還要調任他的嫡系鐵虎和刑威到麾下效力。”
張溥倒吸一口冷氣道:“賈子明要調用自己的嫡系可以理解,但是兩百萬兩軍餉,他怎敢開口?就算皇上首肯,朝官也不會答應吧?”
高第嘆道:“這小子確實獅子大開口,問題是皇上竟然點頭了,朝官雖有反對,但最后卻也通過了。太原皇陵被毀,影響太大了,只要賈環能剿滅高迎祥一伙,別說兩百萬兩,估計兩千萬兩,皇上也會給他,朝中諸公安敢反對?”
張溥心中五味陳雜,他是個不甘人下之人,當初在金陵參加鄉試時便欲拉賈環入社當小弟,后來發現駕馭不了,便果斷放棄了,轉而處處暗中與賈環較量,可惜無論鄉試、還是會試都考不過賈環,后者連中三元,光芒無人能及。
好吧,既然考試考不過,咱們便仕途上見真章!
張溥本以為抱上東林一系的大腿,自己在仕途上肯定會后來居上,壓倒賈環的,豈料賈環跟坐火箭似的,很快便當上了遼東巡撫,風頭一時無兩。
不過好景不長,賈環此子竟然犯迷糊,為了紅顏知己抗旨,拒娶公主,激怒了皇上,最終被一捋到底,還得充當送婚使,親自將自己心愛的女人送往哈密和親。
張溥只以為賈環的仕途玩完了,誰知這小子實在太妖孽了,明明只是送個婚,卻把哈密給滅了,不僅保住了自己的女人,還立下開疆拓土的大功,接著又打趴了吐魯番,獲得定遠伯的爵位,簡直跟開了掛似的。
現在呢,竟然直接升任陜西總督,節制兩省兵馬,自己與他一比,簡直判若云泥,這種深深的挫敗感讓張溥瞬間十分無力。
“鐵虎和刑威均是難得的猛將,若被賈環調走了,對咱們來說是莫大的損失,經略大人何不把人留下來?”張溥沉聲道。
高第不以為然地道:“鐵虎和刑威乃賈環的嫡系,即便留在麾下,本經略也不便重用,既然賈環要調走,那就讓他調走吧,更何況朝廷的調令都下來了,本經略也不好反對。”
張溥欲猶止,最終選擇了沉默,其實他很想勸高第找理由把鐵虎和刑威截留的,這兩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如今用不上,將來指不定就用得上了,而且賈環已經夠厲害了,若再得兩員猛將,豈不是如虎添翼?
說實話,張溥現在都有點妒忌賈環了,下意識地想給他使個絆子,但是轉念一想,皇上連兩百萬兩軍餉都說給就給,可見真的是急眼了,恨不得立即消滅那些搗毀皇陵的反賊,這個時候自己若添堵,指定會引起皇上的不滿,最終賈環還是會把人調走,而自己則碰一鼻子灰,既得罪皇上,又得罪賈環,實在不劃算!
張溥內心衡量過得失,最終還是決定放人,后來還特意給賈環寫了一封信,慷慨陳詞一番,并預祝賈環旗開得勝,一舉蕩平群賊,立匡扶社稷之功。
嘖嘖,真可謂把官場這一套長袖善舞,虛情假意演繹得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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