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將軍沒有回頭。
他背對著她,舉起酒壇朝天空示意,身影在藍色月光下漸漸模糊。
許靖央心頭劇震。
這里到底是哪里?
她猛然環顧四周。
沙丘依舊連綿,月光依舊幽藍,谷地里的歡聲笑語依舊清晰可聞。
一切都真實得可怕,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忽然,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她想起來了。
當初她在邊關時,上書朝廷,請求為已故的將士們和張將軍修建陵墓。
朝廷沒有準奏,但許靖央還是用軍費建了一塊萬碑林,順帶填了下面的鐵礦。
從此邊關多了一個裝滿碑林的空城,埋葬著一萬兩千多個回不了家的英魂。
張將軍的碑,就守在萬碑林最外面。
而那些與她并肩作戰,卻未能活著看到太平盛世的同袍們,長眠在內。
許靖央再次回頭,望向沙坡下的谷地。
卻發現方才的歡聲笑語都不見了。
那一個個熟悉的身影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石碑。
每一塊都沉默矗立,在蒼白的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碑林如海,寂靜無聲,只有風穿過碑隙時發出的嗚咽。
許靖央站在沙坡頂端,怔怔地望著這片萬碑林。
她忍不住伸出手,卻發現自己跟萬碑林隔著一道無形的屏障。
越不過去,也觸碰不到。
只有張將軍的聲音好似仍然回蕩在耳畔。
他催她該回家了。
眉心忽然傳來尖銳的刺痛。
那痛感劇烈,許靖央悶哼一聲,捂住額頭,眼前景象開始扭曲旋轉。
沙丘崩塌,碑林模糊,藍色的月光碎成千萬片光點。
夢境之外。
女醫官指尖穩如磐石,最后一根銀針緩緩捻入許靖央眉心穴位。
燭光下,那根細長的銀針微微顫動。
魏王與蕭寶惠站在屏風邊,屏息凝神。
子時早已過了,可許靖央還是沒有醒。
恰好魏王的人送來金刀藥,連忙給許靖央喂了兩顆。
之后的等待,都漫長得令人心焦。
然而,隨著女醫官最后一針落下,許靖央一直了無生氣的面孔,忽而輕輕地皺了下眉。
女醫官最先看見,眼底緊繃的神色終于松了口氣似的。
“有知覺了,是好事。”
蕭寶惠有些激動,趴在床榻邊小聲地呼喚:“靖央,你能聽見我們說話嗎,你可一定要撐住呀!”
魏王也上前半步,緊張地看著許靖央。
女醫官全神貫注,繼續捻動針尾。
又過了片刻,她才將銀針緩緩抽出。
針尖帶出極細微的血珠。
她仔細拭凈,再次探向許靖央腕間。
這一次,她凝神良久,緊繃的面容終于稍稍松弛。
“好多了,昭武王雖未醒,但脈象也不再浮散欲絕,總算穩住了根元,王爺賜下的金刀藥止血生肌確有奇效,如今氣血漸歸,最遲天明,或有蘇醒之望。”
魏王一直緊握的拳,指節緩緩松開。
他重重松了口氣,眼底的沉郁稍散:“務必精心醫治,不可有絲毫懈怠。”
“奴婢遵命。”
恰在此時,窗外極遠處的夜空,隱約傳來幾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