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深處是無邊的寒冷與黑暗。
許靖央感覺自己正走在茫茫雪原上。
腳下積雪深及小腿,每邁一步都耗盡力氣。
寒風如刀,割在臉上生疼,四肢早已凍得麻木,只有胸口一點微弱的暖意,支撐著她不肯倒下。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茫然地向前走著。
忽然,身子一輕。
有人將她整個人扛了起來。
寬闊的肩膀頂在腹部,顛簸著向前行進。
月光灑在茫茫沙地上,將連綿的沙丘染成銀白。
扛著她的人腳步沉穩,踩在沙地上發出沙沙聲響。
汗味涌入鼻腔。
許靖央費勁地眨了眨眼。
視線先是模糊,隨后漸漸清晰。
她看見身下粗糙的棉甲肩墊,緩緩抬頭,看見了扛著她的人到底是誰。
“張將軍?”許靖央聲音干澀,帶著難以置信的困惑。
那人聞聲,粗獷地哈哈一笑,側過頭來。
一張黝黑方正的國字臉,絡腮胡須上還沾著沙粒。
正是她初入軍營時,跟著的那位大將。
“你這小子膽子不小!”張將軍聲音洪亮,在寂靜的沙漠夜里傳得很遠,“一個人就敢追逃兵追到這么遠,你難道沒聽說過窮寇莫追嗎?幸好本將及時找來,否則你就要凍死在這鬼地方了!”
許靖央恍惚。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那是她剛參軍不久,西越細作潛入大營,盜走了兵力部署圖。
她發現后單騎直追,一路追進沙漠深處,奪回了圖紙,卻也因風雪迷失方向,險些凍斃。
是張將軍帶人尋來,將她扛了回去。
“末將知錯,”她下意識地低聲道,聲音里帶著當年那份青澀,“回營后,末將愿領任何責罰。”
“責罰?”張將軍又是一陣大笑,“不必了!你這么做也是為了大家,本將恕你無罪!非但無罪,還得記你一功!”
許靖央心頭微暖:“謝將軍。”
“不過你這小子,也太拼了,凍成這樣,嘴唇都紫了,別說話,省點力氣。”
許靖央沉默片刻,輕聲道:“將軍,您可以放我下來了,我自己能走。”
張將軍粗聲粗氣拒絕:“走什么走!你腿都凍僵了,再走非得廢了不可。”
“本將有力氣,扛得動!可不能讓你死咯,我還指望你以后給我長臉呢!”
許靖央眼眶忽然一熱。
自她入營以后嶄露頭角,張將軍就待她極好。
說她年紀小又瘦弱,總把他能分到的肉食都給她。
后來她屢立戰功,張將軍比誰都高興,逢人便說“許靖寒是我帶的兵”。
可她卻一直瞞著他。
她不是許靖寒,而是女扮男裝的許靖央。
一旦身份暴露,按律當斬,全營上下都要受牽連,張將軍作為主將,更是難辭其咎。
愧疚如細針,刺在心頭。
她記得張將軍說過,等打完這一仗,他就請辭回鄉,用這些年攢的軍餉買幾畝地,蓋間房子,安度晚年。
他還笑著說,到時候請她去家里喝酒。
忽然,許靖央愣住了。
不對。
張將軍……不是早就戰死了嗎?
那場慘烈的突圍戰,他為掩護主力撤退,率三百親兵斷后,最后身中二十七箭,力戰而亡。
等援軍趕到時,他的尸身仍屹立不倒,手中長刀拄地,雙目圓睜望向敵陣。
是她親手帶回了他的遺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