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清楚裴諸城的心,所以開口明錦姐姐,閉口四小姐,絕口不提自己和其他人。
所有的事情,一件件地擺在眼前,章蕓的質疑也全然合乎情理,這一切加在一起,的確夠讓人懷疑眼前四小姐的真假了。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元歌身上。
裴元歌深吸一口氣,仍然保持著平靜,但胸口卻不住地起伏著,任誰都能看出,她只是在勉強壓抑。起身,裙裾拂動,走到桂嬤嬤面前,眸眼幽深:桂嬤嬤,我問你,從前的你是不是在我的臉上涂了厚厚的脂粉,在我的衣裳里做手腳,讓我看起來貌不驚人?見她沉默不語,突然提高了聲音,厲聲道,抬起頭來看著我,回答我的問題!
桂嬤嬤一驚,下意識地照她的話去做了。
看到那雙冰冷漆黑的眼睛,她突然想起四小姐病倒后第一次蘇醒的模樣。也是這樣冷冷的眼神,漆黑中蘊藏著無數的壓抑和窒息,看得她心中發毛,幾乎以為看到了厲鬼!桂嬤嬤不自覺地顫抖起來,低聲道:是!
我看書的時候很安靜,很少與人討論書中的內容,而你不識字,對不對?
桂嬤嬤再次點點頭,不明白裴元歌為什么問這些。
但裴諸城和舒雪玉卻聽得明白,桂嬤嬤不識字,當然不知道歌兒所看之書的內容,只能聽歌兒提起。而與桂嬤嬤這種人聊天,怎么可能說書法、繪畫、刺繡之類的,也只能撿她聽得懂的各地習俗志異說給她聽。結果桂嬤嬤就這樣認為,歌兒所看的書只有各地風俗志異,根本就是以偏概全。
一時間,兩人都不覺皺起了眉頭。
見目的已經達到,裴元歌也不再詢問解釋,緩緩走到章蕓跟前,忍氣吞聲地道:姨娘,如果我哪里做錯了,得罪了你,你可以告訴我,我會改。但是,讓一個偷盜主子金飾,怕被發現就下毒謀害主子的刁奴來作證,再加上一些捕風捉影,莫須有的才,就來污蔑我的身份,這就太過分了!到底我什么地方得罪了姨娘,讓姨娘這樣針對我?
章蕓氣得幾乎吐血,到了這個時候,裴元歌居然還裝委屈,裝好人,倒好像是她心胸狹窄,為了一點恩怨就設計她?
捕風捉影,莫須有?難道四小姐不覺得,你的解釋本身就不能夠服人嗎?章蕓厲聲道,容色嚴厲,聲勢懾人,朝著裴元歌步步緊逼,因為一場夢,就從頑劣忤逆變得聰慧孝順,手段通天;私底下的學習,能夠勝過教習先生的教導,做出梅壽圖那樣的杰作;因為妝容的改變,就能從貌不驚人變得美若天仙。你倒是說說看,你這些蒼白的解釋,足矣讓人們釋疑嗎?
裴元歌有些閃躲:姨娘,我說的都是實話!
你堅持聲稱自己真是四小姐,那好,四小姐的背上有多紅色的花形胎記,你有嗎?章蕓繼續逼問,看到裴元歌的閃躲,更覺得她是做賊心虛,如果你問心無愧,那就讓嬤嬤為你驗證,證明你的背上的確有四小姐的紅色印記,否則,就算老爺再寵愛你,也堵住之口!
在章蕓灼灼的眼神下,裴元歌眼眸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慌亂。
我不要!裴元歌咬唇道,只憑姨娘的幾句猜疑,憑著你的一面之詞,我就要蒙受這樣的羞辱?憑什么?我是裴府的嫡出小姐,金嬌玉貴的千金,難道說,我的身份,我的清譽,是隨隨便便就能夠被人污蔑的嗎?那是不是以后只要有人懷疑,不管這人是權貴,是平民,還是奴才,我都要證明?那如果我現在說三姐姐不是裴府的小姐,她的背上多了一塊胎記,是不是也要把三姐姐叫來,讓嬤嬤驗身?
你不必再狡辯了,你就是不敢,因為你根本不是四小姐!章蕓咄咄逼人地道。
廳內眾人都有些猶豫難決,想想章姨娘的話似乎有道理,而四小姐的解釋也有道理,四小姐堅持不肯驗身,似乎像是做賊心虛,卻又像是自尊自愛,不愿受辱。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諸城身上,等著這位裴府之主的決斷。
夠了!章蕓,這場鬧劇該到此結束了!且不說你所說的事情有多荒謬,單歌兒是嫡出小姐,你是妾室,就不該用這樣的態度來對待我。我一向覺得你是個知進退,識大體的女子,看來,十年掌府之權也讓你變得驕縱起來,章蕓,你太讓我失望了!裴諸城再也看不下去,拍案而起,怒聲喝道,歌兒是我血脈相連的女兒,我不會認錯自己的女兒!理事之權交給歌兒,你自己徹底地冷靜冷靜,好好想想從前的你,再看看現在的你!
老爺!章蕓幾乎不敢相信她的耳朵。
明明是舒雪玉跟這個小賤人瞞天過海,為什么老爺就是被她們迷得暈頭轉向呢?難道老爺沒看到,之前她追問時,裴元歌那畏縮躲閃的眼神嗎?難道老爺沒看到,她提到驗身時,裴元歌眼眸里的驚慌嗎?她冒著這么大的風險揭穿真相,到最后卻反而要失去理事之權,這叫她怎么甘心?
明明鐵證就在眼前,偏偏因為老爺的偏寵,反而讓她受到責罰!
不甘心,她不甘心!
我早說了,裴尚書不會答應這么荒謬的事情,姨娘你真是糊涂了,認老吧!乖乖地呆在四德院,好好地討好我,也許我會賞你口飯吃!裴元歌靠近章蕓,在她耳邊輕聲道,淺淡的聲音里帶著諸多的得意,挑釁和蔑視,明知道現在的章蕓滿心憋屈,就更忍不住想要在她傷口上撒把鹽了!
章蕓猛地轉過頭,眼睛里一片血紅,咬牙切齒。
這個小賤人,太囂張,太放肆了!而最可恨的是,這樣放肆囂張的小賤人,實際上根本就沒資格在她面前耀武揚威,明明就有把柄在她手里,明明鐵證就在眼前……章蕓忽然間眼眸一亮,小賤人就在眼前,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她把握住機會,讓她露出背部,讓眾人看到她沒有紅色印記,到時候看她還怎么囂張?
被怒火沖昏了頭腦的章蕓想也不想,就撲了上去,拉扯著要扯開裴元歌的衣裳。
她突然發生,誰也沒有預料到,連裴元歌都猝不及防。但是瞬間,她就察覺到,章蕓這樣的發瘋,對她來說,是個絕好的機會,一個讓章蕓成為父親心頭刺的機會!于是,奮力掙扎著,再加上反應過來的丫鬟的幫忙,掙脫了章蕓的糾纏后,裴元歌又氣又羞又怒,兩眼含淚道:章蕓,你居然敢這樣羞辱我?
章蕓猶自喊道:你不要在我面前擺小姐架子,你根本就不是四小姐,不然你為什么不敢驗證?
好!裴元歌臉漲得通紅,突然一聲大喝,氣道,既然你一定要我驗證,那我就讓你看清楚,看我背上到底有沒有紅色印記,看我到底是不是裴元歌!她突然間轉過身去,背對著所有人解衣,將外裳從肩上褪下,露出鮮紅如朱砂般的印記。
那紅色的花痕,宛如火焰般,灼痛人心。
半側著頭,白玉般的臉上,淚痕宛然,黑玉般的眼眸閃爍著冷凝決絕的光澤,委屈,憤怒、羞辱,痛楚……種種情緒交雜在一起,倔強復雜得讓人心痛。若非被逼到絕境,清清白白的少女,何至于用這種決絕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身份?裴諸城早就轉過頭去,但那一刻歌兒的神情已經印刻在腦海里,讓他心痛無比。
看著裴諸城的神情,裴元歌眼眸飛速地掠過了一抹異樣的光澤。
如果章蕓不發瘋,事情就這樣了解,父親也會震怒,褫奪章蕓的理事之權,讓她閉門思過,也許在很長一頓時間都會冷落她。但是,以章蕓的狡猾,拿捏準父親心軟念舊情的軟肋,再施詭計,未必沒有翻身的機會。但現在有了她被逼當眾解衣的羞辱,一切就不同了。
即使屋內除了父親外,都是女子,但這樣當眾解衣,卻仍然是屈辱的!而她就是要用這種方式,讓父親牢牢地記得這一刻,記得她的眼淚,記得她的憤怒,記得她的痛楚,記得她的屈辱,牢牢地印刻在心底,一絲一毫都無法忘記!然后,在漫長的日子里,每一次看到她都會多一份歉疚;而每一次看到章蕓,都會多一份憤怒,因為,就是章蕓步步緊逼,才會讓他心愛的女兒受到這種屈辱!
她要讓章蕓,成為父親心頭的刺,每一次看到都會怒,都會恨。
她要讓章蕓,這一生一世,再也沒有翻身的余地!
至于這樣做,會對她自己造成什么樣的后果,她完全不在乎,她只要章蕓徹底倒臺!
元歌!
舒雪玉一聲驚呼,忙撲過來想要為她遮掩。
看到背上那抹艷紅,章蕓微微一怔,隨即又恍悟,冷笑道:你以為拿朱砂畫上去,就能夠蒙騙過關了嗎?比舒雪玉更快一步地撲上前去,拿絹帕去擦拭那朵印記,朱砂畫上去的,雖然跟四小姐的印記一模一樣,但只要一沾水,一擦就會——就……就會……得意的聲音戛然而止,章蕓愣愣地看著手中的絹帕,再看看裴元歌的背,忽然間像是被雷劈了,僵硬得動彈不得。
這是怎么回事?
為什么這印記不是朱砂畫上去的,為什么她擦不掉?
很奇怪是不是?為什么會突然有了印記,而且不是朱砂畫上去的?很簡單,因為我的確是裴元歌!看著章蕓驚愕的面容,裴元歌眸光中閃爍著快意的光澤,輕聲細語地道,帶著淺淺的笑聲,至于在莊子上的事情……姨娘,逗你玩兒呢!給你個棒槌,你還真的當真了?傻瓜!
你——章蕓愕然抬頭,混混沌沌地看著裴元歌,猶如被一盤冷水當頭澆下。
上當了?上當了!
如果她真的是裴元歌,那這一切都是這個賤丫頭故意設計的,故意激怒她,故意夾那些菜肴,故意讓她在溫泉房中看到她遮掩了印記的背……這還不夠,剛才她還故意躲閃,故意裝作害怕被她揭穿的模樣,讓她篤定勝券在握,還估計激怒她,讓她失去理智。
否則,以她的機警,如果是冷靜的,只要這丫頭神色有不對,她就會適合而止,而不會把事情鬧得這樣不可收拾!
而現在呢?現在……是不是一切都完了!
你還有完沒完?把她逼到這個地步,羞辱她到這個地步,還不夠嗎?你還要怎樣,要她死在這里嗎?這一轉眼,舒雪玉已經趕到跟前,惱怒地將章蕓扯到一邊,快手快腳的幫裴元歌整理好衣衫,將她攬入懷中,輕聲地安慰著。
裴元歌一語不發,面色慘白,緊緊咬著唇,眼淚在睫毛上滴溜溜地打轉,卻無論如何不肯掉落。
怎么會這樣?不對,這樣不對啊!章蕓突然發生一聲凄厲的嘶嚎,茫然地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裴元歌,突然又跑到裴諸城跟前,跪著抱著他的腿,哭著道,老爺,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針對四小姐!我真的看到了,在莊子上,四小姐泡溫泉的時候,我真的看到了,她的背上沒有紅色的印記,真的沒有!還有……還有菜,四小姐不喜歡吃的菜,她都吃了下去,如果,如果不是紫苑提醒……
滿盤皆輸,巨大的恐慌慢慢襲來,讓她連話都說不利落,只能抱著裴諸城哭。
老爺,你相信我,這是四小姐故意在害我,她故意的,故意讓我看到她的背,故意做哪些姿態給我瞧,故意堅持著不肯驗身,讓我相信她是假的……老爺!章蕓哭得聲嘶力竭,已經顧不上再理會儀態是否柔美,是否惹人憐愛,老爺,求求你,念著我們這么多年的情分上……老爺,你相信我一次!真的是四小姐在故意陷害我,不是我要針對她!
你剛剛在逼迫歌兒的時候,你有念及情分嗎?許久許久,裴諸城才冷聲道,聲音中充滿了憤怒和失望,來人,章蕓污蔑小姐清譽,冒犯小姐,杖三十,褫奪理事之權,從良妾變為賤妾,禁足四德院一年!你在里面好好反省反省吧!背過臉去,猛地一掙,將腿從章蕓的手中掙脫,也不在乎是否傷到了她,慢慢地走到裴元歌身旁,嘴唇翕動著,想要說些什么,卻又不知道能說些什么,許久才低聲道:歌兒……
伸手想要去摸摸她的頭,以示安慰。
這一聲喊,卻將裴元歌睫毛上的淚水喊掉了下來,緊接著,無數的淚滴,宛如斷了線的珠子掉落下來。她猛地一轉頭,讓裴諸城手落了個空,然后掩面哭著跑了出去。
裴諸城伸手想要攔阻,卻又頓住了,慢慢地垂下了眼眸。
剛才的事情,還有著諸多疑惑,但是有一點是清楚的,章蕓對歌兒心懷惡意!她并不是他心中所以為的溫柔善良的女子,而他,卻把年幼的歌兒交給章蕓來照料。這些年來,歌兒的頑劣,歌兒的不服管教,歌兒的忤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歌兒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難怪她要生他的氣!
是他做錯了,不該把歌兒交給章蕓的!
章蕓被罰,在裴府掀起了軒然大波,雖然眾人之前都猜測著章姨娘要失寵,但誰也沒想到,會倒得這么快,這么厲害,杖三十,褫奪理事之權,從良妾貶為賤妾,禁足一年……對一個姨娘來說,這幾乎已經讓人看到了她晦暗無光的一輩子了!也不知道章姨娘怎么觸怒的老爺,居然罰得這樣又狠又重?
章蕓幾次想要解釋哭訴,裴諸城卻都沒見,而想要求情的裴元容則被狠狠的斥責一頓,也罰了禁足。
聽著木樨和楚葵接連報來的消息,裴元歌臉上露出了一絲淺淺的微笑,慢條斯理地撫摸著手腕上玉鐲。終于成功了,從得知章蕓的誤解開始,一步一步地逼迫章蕓,逼到她忍無可忍,再故布疑陣,將把柄送到她的手上,然后故意激怒她,逼她引發此事……到現在,終于成功了!
章蕓已經倒臺,暫時不能為患,日后有興致了可以逗她玩玩,而接下來,該輪到裴元容了……
裴元歌正思索著,忽然聽到紫苑來報:四小姐,大小姐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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