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所為,是要掘了我等士紳的根,亂了千百年的綱常倫序!
如今看來,其心其志,恐比商鞅、王安石更甚十倍!若再任其推行,假以時日,恐非改弦更張,而是……而是乾坤傾覆!”
陰影里,一個身著墨綠色綢緞直身、面容精悍的中年人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冷哼。
他是金陵守備、魏國公府的大管家徐安,代表的是南京城里盤根錯節的勛貴集團利益。
他斜睨了張溥一眼,語調帶著武人家仆特有的直硬與不滿:
“張公子到底年輕,只看到士林體統。我們這些替國公爺、侯爺打理家業的,看到的才是切膚之痛!
陜西那邊早傳遍了!什么‘訴苦大會’,讓那些泥腿子佃戶聚在一起,指著主家田契罵‘剝削’!
孫傳庭那廝,拿著雞毛當令箭,真敢把士紳的田分給流民!
還有四川,聽說秦良玉封侯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查投獻、追繳隱田!
若讓這套東西在江南也鋪開,我等各家百年積累的田畝、莊園、人丁,豈不是要眼睜睜被那些窮骨頭瓜分殆盡?!這哪里是治國,分明是縱民搶掠!”
“徐管事所,字字見血!”
接話的是一個富態圓潤的老者,身穿醬色萬字紋員外袍,手指上戴著碩大的翡翠戒指,手中一串十八顆極品和田玉籽料念珠,被他捻得飛快,咯咯作響。
他是金陵乃至江南都排得上號的巨賈,徽商領袖汪慶元。
他胖臉上慣常的生意人和氣笑容早已不見,只剩下肉疼與憤懣:
“老夫在陜西三原、涇陽等地,原有上好水田五千七百余畝,皆是正當買賣,有紅契為憑!
孫傳庭一句‘超過《大明律》限田之制’、‘需分與無地流民以安地方’,硬生生劃走了四千畝!那都是能生金子的熟地啊!
還有鹽引、茶引,往年打點到位便是,如今朝廷要搞什么‘統一核驗’、‘公平競標’,竟讓些販夫走卒也能來搶份額!這生意場上的規矩,還要不要了?朝廷的體面,還要不要了?!”
錢謙益終于停下了手中開合的折扇,用扇骨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輕響,吸引了眾人注意。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群情激憤的眾人,聲音依舊保持著士大夫的溫潤儒雅,但底下透出的寒意卻讓燭火似乎都暗了一瞬:
“諸公的憤慨與難處,老夫感同身受,豈有不知?
前幾年老夫曾親赴陜西,面謁天顏,以‘祖宗法度不可輕廢’、‘士農工商各安其位乃社稷基石’為由,懇請陛下徐徐圖之,緩和新政。奈何……”
他長嘆一聲,這聲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無奈、失望,以及一絲被輕視的屈辱:
“奈何陛下圣意已決,聽不進逆耳忠。一句‘大勢所趨’,一句‘民為邦本’,便將老夫所有勸諫駁回。
如今蜀亂初平,陛下挾大勝之威,聲望正隆。遼東方面,雖未大舉用兵,但探得消息,科爾沁、內喀爾喀等蒙古大部已與朝廷盟好,黃臺極被掣肘,一時難以全力南顧。
此正是陛下可騰出手來,梳理內政之時。此時若我等貿然動作,恐非但不能阻其新政,反會授人以柄,引火燒身啊。”
這番話冷靜而現實,讓張溥、徐安等人發熱的頭腦稍降了溫。
廳內出現短暫的沉默,只有汪慶元手中玉珠的摩擦聲和燭火嗶剝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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