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蹲下身,看著小石頭手里的毛筆,又看了看桌上的宣紙,宣紙上那歪歪扭扭的“榮安里”三個字,還有旁邊那個墨團,都透著一股子天真爛漫。他笑著問:“小家伙,在學寫字呢?寫的什么呀?能給叔叔看看嗎?”
小石頭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陳奶奶,見陳奶奶點了點頭,才把宣紙遞過去,脆生生地說:“寫的榮安里!陳奶奶教我的。這個墨團,是我不小心滴上去的,陳奶奶說,它像一只黑蝴蝶。”
王建軍接過宣紙,指尖拂過紙頁上的紋路,粗糙的紙頁帶著宣紙特有的質感。看著那歪歪扭扭的三個字,還有那個像蝴蝶似的墨團,眼底泛起一層溫熱的潮。他想起小時候,也是在這張八仙桌上,跟著寧舟的爺爺學寫字,那時候,他寫的字比小石頭還要歪扭,爺爺卻從不責備他,只是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教,說“寫字就像做人,要端端正正,踏踏實實”。
“寫得真好。”王建軍放下宣紙,摸了摸小石頭的頭,“比叔叔小時候寫得好多了。等你寫好了,叔叔把你的字裱起來,掛在我的鋪子里,讓所有人都看看,咱榮安里的孩子,寫的字有多棒。”
“走,進屋坐。”寧舟接過王建軍的帆布包,引著他往屋里走,帆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裝著幾本厚厚的相冊,還有一些打包好的老物件,“老張叔的老油鍋今兒也支起來了,就在街區的美食角,炸的油條還是小時候的方子,用的是老面引子,菜籽油,待會兒帶你去嘗嘗,保證還是當年的味道。”
“好!”王建軍點了點頭,目光卻依舊流連在這院里的角角落落。他看見墻角的薄荷,是老林移栽過來的,綠油油的,葉片上還沾著晨露,透著一股子生機;看見廊下的竹椅,是王大爺親手編的,竹紋細密,帶著清潤的香氣,椅背上還留著王大爺的刻痕;看見墻上掛著的老照片,照片里的自己,還是個虎頭虎腦的小子,穿著開襠褲,正和寧舟一起,舉著剛摘的石榴,笑得一臉燦爛,照片的邊角已經泛黃,卻依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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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屋,八仙桌上的墨汁還在裊裊地冒著熱氣,松煙墨的香氣漫了一屋。王建軍走到桌旁,拿起那支羊毫筆,筆桿的溫度順著指尖傳進心里,暖暖的。他蘸了蘸墨汁,筆尖飽蘸著墨香,在宣紙上緩緩寫下“榮安里”三個字。筆鋒蒼勁,帶著幾分歲月的沉淀,起筆沉穩,收筆利落,和陳奶奶的溫婉、小石頭的稚嫩,截然不同,卻又透著一股子相同的情意——那是對榮安里,最深沉的眷戀。
“還是家里的墨香,好聞。”王建軍放下筆,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滿院的墨香,都吸進肺腑里。他看著窗外的紫藤架,看著院里來來往往的街坊,看著陳奶奶又在教小石頭寫字,忽然覺得,這么多年在外的奔波,好像都在這一刻,找到了歸宿。那些在商場上的爾虞我詐,那些熬夜加班的疲憊,那些背井離鄉的孤獨,都在這墨香里,消散得無影無蹤。
寧舟給他倒了一杯薄荷茶,茶湯碧綠,泛著淡淡的清香,茶葉在水里舒展著,像一雙雙小手。“嘗嘗,老林娘種的薄荷,從舊巷移栽過來的,清熱解暑。老林說,這薄荷是他娘當年親手栽的,在舊巷里長了十幾年了,夏天的時候,摘幾片葉子泡茶,能讓人心里涼快不少。”
王建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薄荷的清涼順著喉嚨往下淌,帶著一股子熟悉的味道,那是童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他放下茶杯,看著寧舟,眼神里滿是認真,像下定了某種決心:“我這次回來,想在街區里開個鋪子。不開什么大公司,就開個小文創店,專賣咱榮安里的老物件,還有那些老故事。我收集了很多舊照片,還有當年巷子里的門牌、修鞋攤的銅釘、孩子們玩的鐵環,我想把它們都擺出來,再配上文字,講講它們背后的故事。我想讓更多人知道,榮安里不只是一個地名,更是一段情分,一段刻在骨子里的記憶。”
寧舟的眼睛亮了,像點亮了一盞燈:“太好了!街區里正好缺個文創店。老張叔的油條攤,陳奶奶的書畫角,再加上你的文創店,咱榮安里的煙火氣,就更足了。街道辦的小李姐前幾天還說,想在街區里搞個‘榮安記憶館’,你這文創店,正好能和記憶館呼應起來,讓更多人了解咱榮安里的歷史。”
“是啊,”王建軍笑了,眼角的皺紋里滿是暖意,“我媽說,遷建之后,街坊們都還在一起,日子過得比以前更熱鬧了。老林的娘身體好了不少,老張的油條攤成了網紅打卡點,陳奶奶的書畫角天天都有孩子來學寫字。我聽著,心里就癢癢的。以前總覺得,賺了大錢,在大城市買了房,買了車,才算有出息。現在才明白,最珍貴的,不是錢,不是房子,而是這巷子里的人情味兒,是這青磚黛瓦的院落,是這院里的紫藤,是這屋里的墨香。”
正說著,老張提著一串剛炸好的油條走了進來,金黃酥脆的油條,泛著油光,香氣撲鼻,油條的熱氣裊裊地往上冒,混著墨香,漫了一屋。老張的額角滲著汗,鬢角的白發沾著水汽,卻笑得眉眼彎彎:“建軍回來啦!我就聽著院里有生面孔的聲音,一猜就是你!快嘗嘗叔的油條,還是小時候的方子,一點沒改!面是頭天晚上發的老面,油是本地的菜籽油,炸出來的油條,外酥里嫩,香得很!”
王建軍接過油條,咬了一大口,酥脆的聲響在屋里炸開,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那是童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他嚼著油條,眼眶瞬間就紅了,滾燙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這么多年,他吃過山珍海味,吃過米其林大餐,卻從來沒有吃過這么香的油條。
窗外的陽光更暖了,紫藤架上的卷須,又向上攀了一截,嫩綠的葉子在陽光下閃著光。風輕輕吹過,墨香混著油條的香氣,還有薄荷的清香,漫過整條文化街區,漫過養老社區的窗欞,漫過便民醫院的長廊,像是在訴說著一個關于故土、關于歸來、關于人情不散的故事。
王建軍看著屋里的人,看著墻上的老照片,看著桌上的“榮安里”三個字,看著小石頭在宣紙上畫著黑蝴蝶,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這里。
榮安里的根,早就扎在了他的心里,扎在了每一個從這里走出去的人心里。
無論走多遠,無論飛多高,只要回頭,就能看見這方青磚黛瓦的院落,看見院里的紫藤,看見屋里的墨香,看見那些熟悉的笑臉。
因為這里,是家。
是刻在骨子里的,永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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