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霧,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榮安里的上空,連風都帶著刺骨的涼意,像無數根細針,輕輕扎在人的皮膚上。青石板路上的露水厚得能映出人影,踩上去“咕嘰”一聲,像是大地在低聲啜泣,每一步都帶著濕漉漉的沉重。巷口的老槐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雙雙枯瘦的手,徒勞地想抓住點什么,卻只抓住一片虛無的霧氣。墻根下的野草早已枯黃,在風中瑟瑟發抖,連最頑強的狗尾巴草,也低下了毛茸茸的腦袋,沒了往日的精神。
賈葆譽背著相機,站在荷池邊,已經站了快一個小時。他沒有舉相機,只是低著頭,盯著水面上漂浮的枯葉。那些葉子,有的卷成筒狀,像被揉皺的信紙,邊緣泛著焦褐色的枯痕;有的平鋪在水面,像一張薄紙被水浸透,沉重得再也飄不起來,只能隨著水波緩緩晃動;還有的葉片已經碎成了幾片,散落在水面上,像被撕碎的記憶。他想起昨天,陳教授轉發的專題下面,還有網友留:“這才是人間煙火,不能拆!”“看完淚目,這樣的地方拆了就再也沒有了!”可今天早上,他剛打開手機,滿屏都是刺眼的罵聲——“釘子戶敲詐開發商,要點臉吧!”“偽造證據博同情,真是惡心!”“支持開發商,趕緊拆了這些無賴的房子!”
那些字眼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密密麻麻地疼。他的手指在相機的快門上輕輕摩挲,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卻壓不住心里的燥熱。他抬起手,摸了摸相機的鏡頭,鏡頭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他此刻迷茫的心情。他問自己:“我拍這些照片,到底是為了什么?是為了證明我們不是釘子戶?還是為了證明,我們曾經在這里活過?”可現在看來,這些照片在謠面前,連一片枯葉都不如,根本沒有人愿意相信。
風一吹,池子里的枯葉動了起來,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他彎腰,從池邊撿起一片枯葉。葉片已經干枯發脆,輕輕一捏就會碎裂,邊緣被蟲蛀出幾個小洞,陽光透過小洞,在他的手背上投下幾個小小的光斑,像幾顆轉瞬即逝的星星。他捏著葉柄,輕輕一抖,葉片“咔嚓”一聲,碎成了幾片,簌簌地落在地上,與其他落葉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小賈?”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卻又格外溫和。
賈葆譽猛地回過神,回頭看到林先生拄著拐杖,慢慢從巷口走來。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針腳處甚至有些開線,露出里面淺灰色的里子。他的頭發被晨露打濕,貼在額角和鬢邊,花白的發絲顯得格外刺眼,額頭上的皺紋里也沾著細密的水珠,像是剛哭過一樣。他的腳步很輕,卻每一步都走得很穩,拐杖敲在青石板路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丈量著什么,又像是在與這片土地做最后的告別。
“林先生,您怎么也起這么早?”賈葆譽連忙站直身體,把相機背好,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相機的背帶。
“睡不著。”林先生走到他身邊,停下腳步,目光投向荷池深處,眼神悠遠而深邃,像是在看著很遠的地方,“心里有事,就像這池里的水,看似平靜,底下卻全是暗流。”他頓了頓,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很輕,卻帶著無盡的滄桑,“你阿姨在世的時候,每年秋天,我們都會一起清理池里的枯葉。她說,枯葉不清理,會爛在水里,影響來年的蓮藕,讓池子變得渾濁。可我總舍不得。那些葉子,也曾綠過,也曾開過花,也曾在風中舞蹈過,也曾為我們遮過陰、擋過雨。就這么把它們撈上來,扔在垃圾桶里,太可惜了。”
賈葆譽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東西緊緊攥住了。他看著林先生,老人的眼角皺紋很深,像刻在石頭上的紋路,里面盛滿了歲月的滄桑和對亡妻的思念。他忽然明白,老人說的不是荷葉,是他們自己,是榮安里的每一個人,是他們即將被時代拋棄的生活,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溫暖時光。
“林先生,”賈葆譽輕聲說,聲音有些沙啞,“我們是不是……太固執了?如果我們早點妥協,接受周正明的補償,是不是就不會有這么多事?張阿姨今天早上出門買菜,被幾個不認識的人指指點點,說她是‘貪心的釘子戶’,她回來的時候,眼睛哭得紅紅的,連早飯都沒吃。李奎的手機被網友轟炸,全是辱罵的信息,連他老家的親戚都打電話來問,是不是真的在敲詐開發商,讓他趕緊‘迷途知返’。還有清沅,她媽昨天給她打電話,讓她趕緊離開榮安里,說這里太亂了,怕她被牽連,甚至威脅她說,如果不離開,就再也不認她這個女兒了。”
林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賈葆譽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透云層,灑在池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層碎金子。老人緩緩抬起手,指向荷池中央,那里有一株還未完全枯萎的荷葉,莖稈有些彎曲,卻依舊頑強地支撐著,頂端還留著一點淡淡的綠。“小賈,你看那池底的蓮藕,”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力量,“埋在泥里,看不見,摸不著,甚至會被人遺忘。可它還活著,只要根還在,等到春天,它就會發芽,長出新的荷葉,開出新的花,重新鋪滿整個池子。我們現在,就像那蓮藕,雖然看不見希望,雖然被人誤解、被人辱罵,但我們的根還在,我們對榮安里的感情還在,就不能放棄。如果連我們自己都放棄了,那榮安里,就真的沒了,那些曾經的溫暖和記憶,也會像這些枯葉一樣,被風吹散,再也找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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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林先生拄著拐杖,慢慢轉身,向家里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異常堅定,像一株在寒風中挺立的枯荷,雖然飽經風霜,卻依舊不肯低頭。賈葆譽站在原地,看著老人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青石板路,上面刻著歲月的痕跡,有深深淺淺的凹槽,那是多年來人們腳步磨出來的印記,也刻著他們曾經在這里生活的點點滴滴。他忽然想起清沅昨天說的話:“就算房子拆了,我們心里的榮安里,也永遠不會消失。”
他拿起相機,慢慢舉起,對準池中央那株還未完全枯萎的荷葉,調整焦距,按下了快門。“咔嚓”一聲輕響,清脆而堅定,像是在為這株荷葉,也為他們自己,留下一個永不磨滅的印記。這一次,他的手沒有抖。
回到林先生家,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經擺好了一壺茶和兩個茶杯,茶是清沅煮的荷葉茶,香氣彌漫在院子里,帶著一絲清苦,卻又格外提神。清沅正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在廚房里忙碌著,灶上的砂鍋里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響,像是在唱一首溫柔的歌。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情,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
“賈哥,你回來了。”聽到腳步聲,清沅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帶著一絲勉強的笑容,眼睛卻紅紅的,顯然哭過,睫毛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珠,像清晨荷葉上的露珠,輕輕一碰就會掉下來。
“嗯,剛從荷池那邊回來。”賈葆譽走到廚房門口,停下腳步,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她的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被廚房的熱氣熏得微微發紅,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圍裙上,留下一小片濕痕。
“快坐,我給你煮了荷葉茶,剛泡好,還熱著呢。”清沅說完,轉身從灶上拿起茶壺,小心翼翼地往石桌上的茶杯里倒茶。荷葉茶的顏色是淡淡的黃綠色,清澈透亮,上面浮著幾片小小的荷葉,香氣更加濃郁了。
賈葆譽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溫熱,帶著荷葉特有的清苦,咽下去之后,喉嚨里卻泛起一絲甘甜,暖意從胃里慢慢升起,驅散了身上的些許寒意。他看著清沅再次走進廚房,忽然注意到她的手背上有一塊明顯的紅腫,皮膚都有些發亮,像是被燙傷了。
“清沅,你的手怎么了?”賈葆譽連忙站起來,走進廚房問道。
清沅正低頭切菜,聽到問話,身體微微一頓,連忙把手背到身后,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沒事,就是剛才煮茶的時候,不小心被茶壺燙到了,不疼的。”
“都腫成這樣了,還說不疼。”賈葆譽皺起眉頭,快步走過去,輕輕拉住她的手。手背上的紅腫很明顯,邊緣還有一點脫皮,摸上去滾燙。他心里一緊,轉身從柜子里拿出藥箱——那是寧舟上次帶來的,說怕大家在對抗拆遷隊的時候受傷,里面裝著碘伏、紗布、燙傷膏和一些常用的感冒藥。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藥箱,拿出棉簽和碘伏,輕輕蘸了一點,然后握住清沅的手,慢慢涂抹在紅腫的地方。碘伏的刺激讓清沅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手指也不自覺地蜷縮起來,卻沒有躲開。“賈哥,”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委屈和恐懼,“我們是不是真的要輸了?”
賈葆譽的動作頓了頓,沒有說話,只是更加輕柔地涂抹著碘伏。
“昨天,陳教授轉發的專題下面,還有那么多人支持我們,說要幫我們保住榮安里。可今天早上,我打開手機,全是罵我們的話。”清沅的眼淚又掉了下來,砸在賈葆譽的手背上,冰涼刺骨,“他們說我們是得寸進尺的釘子戶,說我們偽造歷史文件騙同情,說我們雇傭水軍抹黑開發商。還有人扒出了我的微博賬號,在下面發了好多難聽的話,說我是‘沒良心的白眼狼’,說我‘為了錢連臉都不要了’。”
她抬起頭,看著賈葆譽,眼睛里充滿了恐懼和迷茫,像一只迷路的小鹿:“我從小就在榮安里長大,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我記得,小時候,我總在荷池邊追著蝴蝶跑,不小心摔在地上,是林先生您把我扶起來,給我拍掉身上的土,還買了棒棒糖哄我。張阿姨總把好吃的留給我,她做的紅燒肉,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李叔教我騎自行車,第一次學會的時候,我高興得繞著巷子騎了三圈。我以為,我們會在這里住一輩子,會看著荷池一年年開花,會看著巷子里的孩子們慢慢長大。可現在……現在他們說要拆了這里,說我們是無賴,說我們的感情一文不值。”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哽咽著說不下去了,肩膀微微顫抖著,像一片在風中搖晃的枯葉。賈葆譽放下棉簽,輕輕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很暖,清沅的手卻很涼,帶著一絲顫抖。“清沅,”他輕聲說,聲音很溫柔,卻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不管最后結果怎么樣,我們都在一起。榮安里是我們的家,只要我們的心還在一起,只要我們還愿意守護這里,它就永遠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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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噔噔噔”地打破了廚房里的寧靜。賈葆譽和清沅同時抬起頭,看到寧舟和李奎快步走了進來。寧舟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臉色凝重得像要下雨,眉頭緊緊皺著,嘴角抿成一條直線,眼神里充滿了疲憊和沉重。李奎的手里拿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著,眉頭緊鎖,臉色漲得通紅,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