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說這些沒用,趕緊救苗!”寧舟站起身,聲音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堅定。他轉身從父親留下的舊木箱里翻出一把小鐵鏟,鏟頭是銅制的,磨得發亮,木柄上留著父親常年握出來的淺窩,剛好貼合掌心,“張叔,你帶著李奎把表層的肥土挖出來,裝到竹筐里,注意別碰著根須,挖的時候沿著苗根外圍五寸遠的地方下鏟;清沅,你去巷尾老井提井水,用瓷碗慢慢澆在盆土上,別沖太急,不然會把根須沖露出來;賈葆譽,你幫著挑出土里沒腐熟的樹枝,越細越好,尤其是靠近苗根的,一點都不能留。”
“我……我來挖吧!”李奎猛地抬起頭,眼里的紅血絲更明顯了,像是憋了股勁,他搶過寧舟手里的鐵鏟,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緊緊攥著木柄,“是我闖的禍,該我來補救,你們別動手,我一個人就行。”他蹲下身,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卻沒顧上揉,只是小心翼翼地用鐵鏟扒開表層的肥土。他的動作慢得很,鐵鏟的刃口貼著土面,輕輕往下壓,再一點點把土翻起來,生怕用力過猛碰傷根須。土塊落在竹筐里,發出“簌簌”的聲響,像在訴說他滿心的愧疚,每挖一下,他都要低頭看一眼苗葉,看到葉尖的黃意,眼里的光就暗一分。
張叔看著他這副模樣,臉色緩和了些,也從木箱里拿出一把小鐵鏟——這把鏟頭是鐵制的,邊緣有點鈍了,是他自己用的。“傻小子,這么多土,你一個人挖到什么時候?”他蹲在李奎旁邊,膝蓋與李奎的膝蓋隔著半尺遠,“挖的時候別太用力,手腕放松,順著土的紋理挖,不然土塊會結塊,容易砸著苗。”他一邊說,一邊示范著挖了一勺土,動作嫻熟,土塊完整地落在竹筐里,沒濺起一點泥點,“你上次搭圍欄時,磨木榫磨到半夜,多有耐心,施肥救苗也一樣,急不來。”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李奎點點頭,沒說話,只是咬了咬下唇,挖得更認真了。他的額角汗如雨下,順著鬢角往下淌,滑進眼睛里,帶來一陣澀澀的疼,他卻沒顧上擦,只是使勁眨了眨眼,把汗水擠掉,繼續盯著苗根的位置。鐵鏟的動作越來越穩,越來越輕,碰到細小的根須時,他會停下手里的動作,用指尖輕輕把根須旁邊的土撥開,再用鐵鏟一點點把肥土舀走,指尖沾滿了泥,指甲縫里都是褐黑色的土粒,卻毫不在意。
清沅提著井水回來時,竹籃里的瓷碗裝得滿滿當當,水順著碗沿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痕跡。她蹲在池邊,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碗水,手腕微微傾斜,讓水流順著盆土邊緣慢慢澆下去。井水帶著井苔的清冽,順著土縫往下滲,把過盛的肥力一點點帶走,碗底的荷花紋樣映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像在給蔫蔫的苗葉打氣。“李奎,你別太急,”她輕聲安慰道,聲音柔得像棉花,“張叔說過,荷苗的生命力強著呢,只要把肥土挖掉,再澆幾遍水,肯定能緩過來。你看這株,葉尖的黃意已經淡了點了。”她指著旁邊一株苗,語氣里帶著點刻意的歡喜。
賈葆譽蹲在旁邊,用手指仔細挑著土里的樹枝。那些沒腐熟的樹枝棱角尖銳,有的還帶著小刺,他的指尖被扎了好幾次,冒出細細的血珠,他卻只是把手指放進嘴里抿了抿,又繼續挑。他時不時舉起相機,拍下眾人救苗的場景:張叔皺著眉挖土的側臉,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刻在臉上的年輪;清沅舀水時腕間的弧度,發梢垂落在肩頭,沾著點水珠;李奎專注扒土的背影,灰夾克的后背已經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弱的輪廓;還有寧舟蹲在池邊查看苗情的模樣,眉頭微蹙,指尖輕輕碰著苗葉,眼神專注又擔憂,每一張都透著股緊繃的默契。
太陽漸漸升到頭頂,秋陽的燥勁兒更足了,曬得人后背發燥,皮膚像被火烤著似的。池里的表層肥土終于挖得差不多了,寧舟蹲下身,指尖輕輕托起一片苗葉,葉尖的黃意似乎淡了些,不再繼續卷曲,葉片也恢復了點彈性,不像剛才那樣發蔫發脆,心里稍稍松了口氣:“再澆兩遍井水,分三次澆,每次間隔一刻鐘,讓肥力慢慢稀釋,應該就沒事了。”
李奎放下鐵鏟,站起身時,腿麻得厲害,踉蹌了一下,伸手扶住圍欄才站穩。他的膝蓋因為長時間蹲著,沾滿了泥土,灰夾克的前襟和袖口也都是泥點,像幅亂七八糟的涂鴉。他看著池里的荷苗,又看了看旁邊裝滿肥土的竹筐,嘴唇動了動,喉嚨里擠出幾句沙啞的話:“對不起,大家……又給你們添麻煩了。我不該沒問清楚就瞎動手,也不該不聽寧哥的勸,害大家跟著我忙活這么久。”
張叔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腹帶著點糙糙的溫度,掌心的老繭蹭著他的衣服,帶來一陣實在的觸感:“知道錯就好,犯錯不可怕,可怕的是犯了錯不認錯、不補救。”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溫和了些,“你也是想讓苗長得好,心意是好的,就是缺了點耐心和方法。下次做事前,多問問寧小子,或者問問我,咱們荷池的苗,經不起瞎折騰。”
清沅從竹籃里拿出一個粗瓷杯,舀了半杯野菊花茶遞過去。杯子帶著點井水的涼意,杯沿的冰裂紋里還沾著點水珠,“喝點水吧,累了半天了,嗓子都啞了。”她笑著說,眼里帶著點善意,“你能主動補救,就比很多人強了,誰還沒犯過錯呢?我上次編竹簾,還把荷花紋樣編反了,被我娘笑了好幾天。”
李奎接過杯子,指尖碰到杯沿的涼意,心里的愧疚稍稍緩解了些。他低頭看著杯子里的野菊花,黃澄澄的花瓣浮在水面上,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喝了一口,清甜的滋味順著喉嚨往下淌,滋潤了干澀的喉嚨,也撫平了心里的焦躁。賈葆譽忽然舉起相機,對著他笑了笑:“來,拍張照,紀念一下‘肥誤救苗記’,下次再看,就能想起這次的教訓,以后做事就更穩妥了。”
李奎愣了愣,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兩排白牙,眼里的紅血絲還沒退,卻多了點釋然和輕松。相機“咔嗒”一聲,將這一幕定格——他站在荷池邊,手里捧著粗瓷杯,杯沿沾著點水珠,身后是剛緩過勁的荷苗,槐葉李奎愣了愣,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兩排帶著點土漬的白牙,眼里的紅血絲還沒退,卻多了點釋然和輕松。相機“咔嗒”一聲,將這一幕定格——他站在荷池邊,手里捧著粗瓷杯,杯沿沾著點水珠和細碎的槐葉,指腹攥得杯身微微發熱;身后是剛緩過勁的荷苗,新葉舒展開來,透著鮮活的綠;風卷著幾片黃槐葉掠過他的肩頭,落在腳邊的青石板上,與他褲腳沾著的泥點相映,倒成了獨一份的印記。
巷口賣柿子的吆喝聲又近了些,甜香混著野菊花的清潤飄過來,李奎低頭喝了口茶,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的冰裂紋,忽然瞥見池水里自己的影子,沾著泥卻透著股踏實勁兒,忍不住抬手拈掉肩頭的槐葉,輕輕拋向池面,葉片打著旋兒飄遠,落在水面上,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
喜歡故人:玉階辭請大家收藏:()故人:玉階辭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