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安里的秋陽,帶著股灼人的燥勁兒。老槐樹的葉子落得愈發勤了,風一吹便簌簌作響,有的貼在青石板上,被往來的腳步碾出細碎的脆響,葉脈斷裂的紋路像道小小的傷痕;有的纏在荷池圍欄的竹簾上,勾著竹絲不肯松手,把本就不寬的竹簾壓得微微下墜,露出底下幾株探著頭的荷苗。
寧舟剛把父親留下的那袋腐熟松針搬到池邊,麻布袋的提手磨得發毛,蹭著掌心有點糙。松針是深褐色的,攥在手里輕飄飄的,帶著股經年的腐香,他正想把松針倒進竹筐里攤開,就看見李奎拎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從巷尾走來。李奎的腳步邁得又快又沉,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咚咚”響,麻袋在他肩頭晃悠,袋口沒扎緊,露出點褐黑色的顆粒,被陽光一照,泛著油亮的光,像是裹了層薄油。
“寧哥!”李奎的聲音帶著點喘,額角已經沁出了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灰夾克的前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張叔說今早要給荷苗囤冬肥,我特意去工地后面的樹林里挖了袋腐葉土,挖了半上午才裝滿,你看這土多肥!”他把麻袋往石墩上重重一放,“咚”的一聲,震得石墩上的粗瓷碗都晃了晃,碗底模糊的荷花紋樣在陽光下晃出細碎的影,碗沿的冰裂紋看得愈發清晰。
寧舟彎腰扒開麻袋口,指尖插進腐葉土里,觸感發黑發松,還帶著點潮濕的涼意,混著濃郁的腐殖味,直沖鼻腔。只是土里面藏著不少沒腐熟透的樹枝,粗細不一,棱角尖銳,指尖劃過都能感覺到扎人的糙感。“這土得篩一遍,”他直起身,指腹蹭了蹭沾著的泥土,“把粗枝挑出來,不然壓在苗根上,會悶得根須透不過氣,還容易劃傷嫩根。”他說著,拿起旁邊的竹篩遞過去,竹篩的邊緣有點脫絲,是上次補過的痕跡,“張叔還沒到?他說要帶發酵好的豆餅來,摻著腐葉土用,肥效才勻,還不會燒苗。”
李奎接過竹篩,指尖剛碰到篩沿的竹絲,就又縮了回去,只撓了撓頭,短發被汗水濡濕,貼在額頭上。“豆餅哪有這腐葉土來得實在?”他眼神瞟向池里的荷苗,語氣帶著點固執,“我看池邊的苗長得有些蔫,葉尖都耷拉著,不如我先往土里撒點,讓苗早點吸上養分,說不定下午就精神了。”他說著,不等寧舟阻攔,就伸出粗糙的大手,抓起一把腐葉土。他的手掌布滿老繭,指縫里還嵌著點洗不掉的水泥灰,土粒從指縫間往下漏,落在石墩上“沙沙”響。
李奎順著圍欄的縫隙往培育區里撒,動作又急又快,像撒種子似的。土粒落在翠綠的苗葉上,濺起細小的泥點,有的甚至直接埋住了剛抽的新葉,只露出一點嫩綠的葉尖,看著可憐巴巴的。“慢著!”寧舟伸手想攔,指尖剛碰到李奎的胳膊,就已經晚了。李奎撒得興起,竟直接把麻袋口朝下一翻,褐黑色的腐葉土像瀑布似的傾瀉而下,順著池邊一路撒過去,在盆土表面堆起薄薄一層,不少沒腐熟的樹枝卡在纖細的苗根之間,像插在土里的小刺,觸目驚心。
“你這撒得太多了!”寧舟的聲音有點急,指尖捏著竹篩的邊緣,指節都泛了白,“而且沒摻豆餅和細沙,肥力太沖,荷苗的根細得像絲,哪經得住這么烈的肥?肯定會燒根的!”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苗葉上的土粒,指尖碰到發燙的盆土,心里更沉了——父親當年反復叮囑,荷苗秋冬施肥,要“薄肥勤施”,腐葉土必須摻著三成腐熟的豆餅、兩成細沙,撒的時候還要離根須三寸遠,李奎這一通亂撒,簡直是在毀苗。
李奎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像被凍住了似的。他愣愣地看著滿池的腐葉土,又看了看寧舟緊繃的臉,喉結上下動了動,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發出聲音。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底氣不足地辯解:“不……不會吧?”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我以前在工地種爬山虎,都是這么撒腐葉土,撒得越多長得越旺,綠油油的爬滿了墻。”他說著,伸手想去扒開苗根上的土,手指剛碰到嬌嫩的苗葉,就聽見“咔嚓”一聲輕響,一片新葉應聲折斷,落在土上,像只折斷翅膀的綠蝶,葉脈還在微微蜷縮。
“你別動!越動越糟!”寧舟急忙攔住他,掌心按住他的手腕,“苗根已經受刺激了,再碰容易把根須扯斷。”他再次蹲下身,湊近了仔細查看——不少苗的葉尖已經泛出淺黃,像被秋陽烤焦了似的,葉緣微微卷曲,甚至能看到細小的焦邊,顯然是肥力過盛、根系受灼的征兆。他的眉頭擰得更緊了,指尖輕輕碰了碰發黃的葉尖,觸感有點發脆,心里一陣發緊。
就在這時,張叔拎著個陶罐從巷口走來。陶罐是粗陶的,表面帶著點凹凸不平的顆粒感,罐口封著層油紙,用麻繩緊緊扎著,里面是發酵好的豆餅,隔著油紙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豆香,混著點發酵后的酸香。“寧小子,李奎,我帶豆餅來了,咱們……”話沒說完,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池里的光景上,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臉色沉了下來,腳步也停住了,手里的陶罐微微晃了晃,“這是怎么回事?誰讓你們這么撒肥的?”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李奎的臉“唰”地一下漲得通紅,像煮熟的蝦子,頭埋得低低的,下巴都快碰到胸口了。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蜷縮著,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細微的痛感,卻讓他稍微鎮定了些。“張叔,是我……”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似的,沙啞又含糊,“我覺得腐葉土肥,想讓苗長得快點,就先撒了點,沒想到……沒想到會這樣。”
“沒想到會燒苗是吧?”張叔嘆了口氣,把陶罐重重往石墩上一放,罐底與石墩碰撞發出“當”的一聲悶響,“荷苗跟爬山虎能一樣嗎?爬山虎的根粗得像鐵絲,怎么折騰都沒事,荷苗的根細得像繡花線,碰一下都怕傷著,哪經得住你這么沖的肥?”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扒開表層的腐葉土,底下的盆土已經濕乎乎的,透著股刺鼻的腐味,“你這孩子,做事怎么這么毛躁?上次折苗的教訓還沒記住嗎?那時候你說會改,怎么轉頭就忘了?”
李奎的肩膀微微發抖,像被風吹得晃動的荷苗。他想辯解,想說自己只是想做好事,想說自己不懂這些門道,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喉嚨里像堵著塊棉花,又悶又脹,心里又悔又慌——上次折苗,街坊們沒怪他,張叔還把用了二十年的墨線借給他,蘇棠遞給他菊花茶,寧舟沒一句指責,只教他怎么扶木桿,他本來想好好表現,想讓大家知道他也能護好荷苗,沒想到又辦砸了,這下大家肯定更不待見他了,說不定以后都不讓他來荷池幫忙了。
清沅推著竹車過來時,剛好撞見這一幕。她的竹車車把手上纏的藍布條已經洗得發白,卻依舊整齊,車斗里的藤編筐里,放著剛采的野菊花,黃澄澄的,堆得像座小山,花瓣上還沾著晨露,透著股清甜的香。“張叔,寧哥,你們怎么都站著?”她的聲音清脆,像山澗的泉水,可看清池里的苗葉發黃、盆土上堆著厚厚的腐葉土時,臉色瞬間變了,腳步也停住了,“這苗怎么了?好好的怎么葉尖黃了?還卷著邊?”
“還不是李奎瞎撒肥鬧的!”張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指縫里還嵌著點褐黑的土粒,“他沒摻豆餅,沒篩粗枝,還撒了這么多,肥力太沖,苗都快被燒了。”他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點恨鐵不成鋼,“這土得趕緊換掉一半,再用井水沖三遍,稀釋肥力,不然這些苗能不能活過冬天都難說。”
賈葆譽拎著相機趕來時,相機包上掛著的青灰石還在晃悠,石面沾著片干枯的槐葉。他本來想拍“荷池囤肥”的場景,昨晚特意在清單上寫了“拍肥土覆根的特寫,突出松針與泥土的層次感”,可看到眼前這亂糟糟的局面,他下意識地收起了相機,眉頭皺得緊緊的,鼻梁上的皮膚都擰在了一起:“這可糟了,好好的囤肥變成救苗了。”他說著,卻又忍不住把相機舉了起來,鏡頭悄悄對準了李奎——李奎的額角汗如雨下,順著臉頰的輪廓往下淌,有的落在下巴上,聚成一滴,再重重砸在衣襟上;他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嘴角往下撇,露出點委屈又愧疚的弧度;眼里滿是紅血絲,像熬夜沒睡好,卻又藏著點無措,仿佛不知道該手腳該往哪放,倒像是幅充滿張力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