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省電視臺的采訪組準時到達。
帶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記者,姓方,短發,干練。寒暄過后,采訪直接開始。
問題果然尖銳。
“陳書記,金淇縣在短短半年多的時間實現了兩縣融合、經濟騰飛,但外界也有質疑,說這種‘金淇速度’是以犧牲干部健康和家庭生活為代價的。您怎么看?”
陳青沒有回避:“首先,我承認,金淇縣的干部確實很辛苦。我辦公室的燈經常亮到深夜,各局辦加班也是常態。但我想說的是,這種辛苦不是無謂的消耗,是為了一個明確的目標在奮斗。”
他頓了頓:“其次,我們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并開始著手解決。我們正在制定‘干部護航計劃’,從強制休假、心理疏導、能力培訓、待遇保障等多個維度,為干部減壓賦能。我們的理念是:既要干事創業,也要關愛干部。這兩者不矛盾,應該相輔相成。”
方記者點點頭,繼續問:“坤泰事件暴露出金淇縣在民營企業監管上存在漏洞。您認為,應該如何平衡‘優化營商環境’和‘加強合規監管’之間的關系?”
“平衡的關鍵在于‘法治’和‘透明’。”陳青回答,“我們對所有企業一視同仁:守法的,我們全力支持;違法的,我們堅決查處。坤泰事件不是監管太嚴,而是以前監管不到位。現在我們把規矩立在前頭,所有企業都知道紅線在哪,反而減少了尋租空間,凈化了營商環境。”
采訪持續了一個半小時。
結束時,方記者收起錄音筆,笑了笑:“陳書記,說實話,來之前我準備了很多刁鉆的問題。但現在我覺得,很多問題您已經提前想到了,而且有了解決方案。”
“不是我想到了,是我們的干部在實踐中遇到了,逼著我們去想。”陳青誠懇地說,“金淇縣還在摸索中,還有很多不足。但我們愿意把問題和解決方案都攤開,接受社會的監督和批評。”
送走采訪組,已經是下午四點。
陳青回到辦公室,剛坐下,歐陽薇就敲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陳書記,剛監測到的輿情。”
她把平板電腦遞過來。屏幕上顯示著幾個境外社交媒體的截圖,標題聳人聽聞:《金淇縣的代價:高壓治理下的干部逃亡潮》《數據光鮮背后的血淚:一個縣的
burnout實錄》。
文章里引用了“匿名干部”的爆料,說金淇縣“把干部當機器”“不顧死活”“已經有數名干部累倒住院”,還配了幾張模糊的照片,像是醫院病房和堆滿文件的辦公室。
評論區的畫風更是一邊倒:“這種發展模式不可持續”“拿干部的健康換政績”“典型的疲勞式折騰”。
“來源查了嗎?”陳青問。
“ip顯示在境外,但內容明顯是內行人寫的,很多細節都對得上。”歐陽薇頓了頓,“我懷疑……是之前想走沒走成的干部,或者被處理過的人,在泄憤。”
陳青看著屏幕,很久沒說話。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冬日的黃昏總是來得倉促,轉眼間,遠方的樓宇就只剩下了黑色的剪影。
“歐陽,”他終于開口,“你覺得,這些說的是事實嗎?”
歐陽薇猶豫了一下:“部分……是事實。干部壓力確實大,鄧縣長也確實累倒了。但說‘不顧干部死活’‘拿健康換政績’,這太偏頗了。大家雖然累,但干勁很足,成就感也很強。”
“那為什么有人要這么說?”
“可能……可能他們只看到了累,沒看到為什么累;只看到了壓力,沒看到壓力背后的意義。”歐陽薇想了想,“也可能,就是單純地想抹黑我們。”
陳青點點頭,把平板還給她:“不用刪帖,也不用反駁。讓事實說話。等我們的‘干部護航計劃’出來,等更多干部像李斌那樣選擇留下,等金淇縣真正變成干部愿意奮斗、也能幸福生活的地方——這些謠,自然會不攻自破。”
歐陽薇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晚上七點,陳青準時下班。
這是半個月來,他第一次在天黑前離開辦公室。
司機都有些驚訝:“陳書記,今天這么早?”
“嗯,回家陪老婆孩子。”陳青系好安全帶,“以后只要沒有緊急會議,我都盡量這個點走。你們也是,該休息就休息,別硬撐。”
司機憨厚地笑了:“謝謝書記。”
車子駛出縣委大院,匯入新城的車流。
路燈已經亮了,商鋪的霓虹招牌次第閃爍,廣場上有大媽在跳廣場舞,音樂歡快。
陳青看著窗外的景象,心里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
這座新城,是他和同事們一磚一瓦建起來的。這里的每一條路、每一盞燈、每一個笑臉,都有他們的汗水和心血。
但也正因為付出太多,才更不能讓它成為一座只有光鮮外表、沒有溫度的空城。
他想起嚴巡的話:“干部是人,不是鋼鐵。”
也想起趙建國的話:“痛快,但真累。”
更想起李斌紅著眼圈說:“我想成為參與建設了一個國家級標桿縣的專業干部。”
這些人,這些臉,這些聲音,在他腦海里交織。
車子駛進莊園時,馬慎兒正抱著女兒在門口等。
陳曦看見爸爸的車,興奮地揮舞小手,“爸爸爸爸”地叫起來。
陳青下車,一把抱起女兒,在她臉上親了又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