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站起身,打開投影儀。
屏幕上出現一張復雜的流程圖,標注著各種顏色和箭頭。
“‘三賬比對’機制運行以來,共比對數據一萬七千八百三十五條,發現差異三百零七處,全部完成核實和修正。”她的聲音平穩而自信,“我們整理了十五個典型案例,從數據差異發現到問題整改全過程,都附有原始憑證和說明。另外……”
她切換頁面,出現一摞厚厚的檔案盒照片:“這是所有比對記錄的紙質檔案,一共四十八盒,已經全部數字化,隨時可以調閱。”
會議室里響起低低的贊嘆聲。
陳青看著屏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這就是金淇縣的底氣——不是靠口號,是靠一盒盒扎扎實實的檔案,一條條經得起檢驗的數據。
“好。”他示意周敏坐下,轉向眾人,“第二件事,干部隊伍建設。最近我聽到一些反映,說咱們縣的干部壓力太大,有的同志身體垮了,有的心理出問題了,還有的……想走了。”
會議室安靜下來。
“今天我想聽聽大家的真實想法。”陳青環視眾人,“我們這套高透明、嚴問責的管理模式,到底行不行得通?干部們到底扛不扛得住?有什么問題,大家敞開了說。”
沉默。
幾秒鐘后,趙建國第一個開口:“我先說。壓力確實大,但該扛還得扛。不過我覺得,咱們可以更人性化一點。比如,能不能建立強制休假制度?鄧縣長上次累倒,就是連續三個月沒休息。還有,心理疏導要有,定期請專家來給干部們講講怎么減壓。”
“我同意。”紀委書記吉明接話,“另外,我覺得考核可以更科學。現在很多干部怕犯錯,不敢試不敢闖,因為一出錯就可能被問責。能不能明確一下,哪些錯可以容,哪些錯不能容?給干部一個清晰的預期。”
“還有培訓。”組織部長齊文忠推了推眼鏡,“很多干部不是不想干好,是能力跟不上。咱們現在推的很多新機制,比如智慧工地、數據治理,都需要專業知識。我建議加大培訓投入,請專家進來,送干部出去。”
大家你一我一語,氣氛越來越熱烈。
陳青認真地聽,認真地記。
等所有人都說完,他合上筆記本。
“各位剛才提的建議,都很好。歐陽薇整理一下,下周常委會專題研究。”他調整了一下語氣,“但我今天最想說的不是這些。”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我想說的是,金淇縣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在座的各位,是靠全縣上下幾千名干部,沒日沒夜地拼。鄧縣長累倒了,周局長白了頭,趙書記煙抽得越來越兇……這些,我都看在眼里。”
他的聲音有些啞:“但我要問一個問題:我們這么拼,到底是為了什么?是為了那塊‘示范區’的牌子嗎?是為了領導的表揚嗎?還是為了……別的什么?”
沒人說話。
“我昨天去老城區,碰到孫有福——就是上次攔考核組車的那個大爺。”陳青緩緩說,“他拉著我的手說,陳書記,我兒子從省城回來了,錢沒賠光,還剩點,現在在新區工地上開攪拌機,一個月六千多。他說,這輩子沒想到,老了老了,還能看到淇縣變成這樣。”
會議室里很靜,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嗡嗡聲。
“孫大爺還說,”陳青頓了頓,“他最近在學用智能手機,在抖音上看到好多拍金淇縣新貌的視頻。他說,每次看到那些視頻底下有人夸咱們縣,他就特別驕傲,跟人說,這是我老家。”
陳青的眼睛有些發紅:“同志們,我們這么拼,不是為了牌子,不是為了表揚。是為了讓孫大爺這樣的老百姓,能挺直腰板說‘這是我老家’。是為了讓更多年輕人,不用背井離鄉去打工,在家門口就能掙到錢。是為了讓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真正變成希望的熱土。”
他走回座位,聲音恢復了平靜:“所以,標準不能降,要求不能松。但我們可以做得更聰明、更人性。干部不是機器,會累,會怕,會迷茫。我們要做的,不是一味加壓,而是給他們支撐——能力的支撐,心理的支撐,制度的支撐。”
他看向齊文忠:“齊部長,給你一周時間,拿出一個‘干部護航計劃’初稿。包括強制休假、心理疏導、能力培訓、容錯清單、待遇保障……要具體,要可操作。”
“明白。”齊文忠鄭重記下。
“另外,”陳青補充,“從下個月開始,縣委常委輪流值夜班,讓下面的同志能正常休息。第一班,我來。”
會議在十點結束。
陳青回到辦公室,剛坐下,紅色保密電話就響了。
是嚴巡。
“陳青,說話方便嗎?”
“您說。”
“兩件事。”嚴巡的聲音有些疲憊,“第一,表彰大會的議程有調整。除了你發,還安排了三個互動環節:現場提問、地市代表座談、媒體專訪。你要有準備,問題可能會很尖銳。”
“明白。”
“第二,”嚴巡頓了頓,“我剛剛看到你們報上來的干部思想動態分析報告。壓力確實不小啊。”
陳青心頭一緊:“嚴省長,我們正在研究改進措施……”
“我不是批評你。”嚴巡打斷他,“恰恰相反,我覺得你們做得對。高標準,嚴要求,這才是標桿該有的樣子。但是陳青,你要記住,干部是人,不是鋼鐵。壓力太大了,會斷的。”
“是,我們已經在制定‘干部護航計劃’了。”
“這個思路好。”嚴巡的聲音溫和了些,“另外,我建議你抽時間,跟一些關鍵崗位的干部單獨談談心。不是聽匯報,是聊家常。了解他們的真實想法,實際困難。有時候,領導一句關心,比什么制度都管用。”
“好,我安排。”
掛掉電話,陳青在椅子上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