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考核組結束工作,準備返回省城。
沈嚴在縣委門口和陳青告別。
“陳書記,今天看到的情況,我會如實向省委匯報。”他看了眼身后的金淇縣委大樓,“你們這條路,走得不容易。但方向是對的。”
“謝謝沈局長。我們還有很多不足,請多指教。”
“指教談不上,倒是有個建議。”沈嚴說,“你們那套‘三賬比對’機制,可以考慮寫成經驗材料,報給省統計局。如果可行,可以在全省推廣。”
陳青鄭重道:“我們會認真總結。”
車子啟動前,沈嚴搖下車窗,最后說了一句:“對了,孫有福那件事……處理得不錯。基層工作,就是要在這種具體事里見功夫。”
車子駛遠。
陳青站在原地,直到車尾燈消失在街角。
鄧明走過來,長長舒了口氣:“總算……過關了。”
“過關?”陳青搖搖頭,“這才是第一次小考。真正的考試,還在后面。”
晚上七點,陳青回到莊園。
馬慎兒正在喂孩子吃輔食,見他回來,抬頭笑了笑:“今天順利?”
“還行。”陳青脫了外套,洗了手,接過她手里的碗,“我來吧。”
他坐在嬰兒椅前,小心地舀了一勺米糊。
陳曦張開嘴,吧唧吧唧地吃,吃得滿臉都是。
馬慎兒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下午爸來電話了。”
“嗯?”
“他說,海市那邊已經聯系好了,下周六在福海大學有一場高端人才推介會。他請了兩個院士站臺,還有十幾個重點實驗室的負責人會來。”馬慎兒頓了頓,“爸問,你需要親自去嗎?”
陳青想了想:“讓鄧明帶隊去吧。我下周要準備評估組的事,走不開。”
“也好。”馬慎兒收拾著桌上的玩具,“爸還說,他通過一些渠道了解到,最近確實有資本在挖稀土領域的人才。不僅是國內,還有海外的。你上次說的那個趙博士……可能只是個開始。”
陳青手里的勺子停了停。
陳曦等不及,啊啊地叫起來。
他連忙又喂了一勺,然后說:“我已經讓鄧明在草擬‘人才護航計劃’了。除了經濟待遇,還要解決家屬就業、子女教育、醫療保障,甚至包括父母養老。”
“錢從哪兒來?”
“縣里出一部分,企業配套一部分,社會捐贈一部分。”陳青喂完最后一口,給女兒擦了擦臉,“愛心企業的第一筆捐款入賬,就會成立這個基金的開始。”
馬慎兒點點頭,沒再說話。
晚上九點,孩子睡了。
陳青在書房里,打開電腦,繼續完善那份風險防控報告。
寫到“需要上級支持的政策”部分時,他加了一條:
7建議建立稀土產業人才國家儲備庫,對核心技術人員實行備案管理,防止無序流動和惡意挖角。
剛保存好文檔,手機響了。
是嚴巡。
“嚴省長。”
“考核組回來了。”嚴巡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沈嚴跟我匯報了一個小時。”
陳青握緊手機:“結論是……”
“結論是肯定的。”嚴巡說,“數據真實,工作扎實,問題也有,但在努力解決。特別是那套‘三賬比對’機制,沈嚴評價很高。”
陳青松了口氣。
“但是,”嚴巡話鋒一轉,“他提了一個問題,讓我也思考了很久。”
“您說。”
“他說,金淇縣現在把什么都擺到臺面上,是好事,但也可能成為靶子。數據越透明,找茬的人就越容易找到切入點。制度越規范,犯錯的空間就越小——這對干部是極大的壓力。”嚴巡頓了頓,“陳青,你能保證,金淇縣的每一個干部,都能在這種高壓下不出錯嗎?”
陳青沉默了。
他不能保證。
人心是會變的,環境是會變的,誘惑是無處不在的。
“我不能保證。”他如實說,“但我能保證的是,在金淇縣,犯錯一定會被發現,發現一定會被處理,處理一定會公開。”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嘆。
“這就是沈嚴最擔心的地方。”嚴巡說,“他說,金淇縣現在走的是‘高透明、嚴問責’的路子。這條路,對主政者的要求極高。你要有足夠的智慧去平衡,足夠的魄力去決斷,還要有……足夠的韌性去承受壓力。”
書房里很安靜,只有電腦散熱器輕微的嗡嗡聲。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遠處新城的燈光星星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