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在十一點結束。
眾人散去后,陳青獨自在會議室里坐了一會兒。
陽光已經完全移到了桌子的另一端,那些光柵變得稀疏模糊。
他拿起桌上那份周刊,又看了看王翰那篇報道。
文章的最后一段這樣寫道:“金淇縣的實驗才剛剛開始。它的價值或許不在于創造了多少經濟增長的奇跡,而在于嘗試建立一種新的基層治理邏輯:在數據與人心之間,在發展與安全之間,在開放與規矩之間,尋找那條艱難但必須走通的路。”
陳青合上刊物。
還真是個玩弄筆桿子的。
路還長,但至少,有人開始看懂他們在走什么路了。
看看時間也該去赴約了。
吩咐司機開車,從金淇縣趕回江南市區,上午十一點四十,陳青的車子駛入楓林小筑所在的梧桐巷。
深秋的梧桐葉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落下,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
車子碾過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張經理還是老樣子,一身深灰色中山裝,站在院門口等候。
見到陳青下車,他微微躬身:“陳書記,錢董已經到了,在‘聽竹軒’等您。”
“有勞張經理。”
“應該的。”
穿過前院的回廊時,陳青注意到院子里新添了幾處景致——一方小小的錦鯉池,池邊立著塊太湖石;
墻角移栽了幾叢翠竹,竹葉在秋風里輕輕搖曳。
整個院子比記憶中更添了幾分雅致和生氣。
聽竹軒是后院最深處的一個小包廂,推門進去,先聞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
錢鳴已經在里面坐著了。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中式對襟衫,坐在臨窗的茶海前,正在燙杯。
見陳青進來,他抬起頭,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小陳,你來了。”
“錢叔,許久都沒見到您了。您最近還忙嗎?”陳青在茶海對面坐下。
“我還好!”錢鳴一邊回答,一邊嫻熟地洗茶、沖泡、分杯,動作行云流水。
第一杯茶推到陳青面前時,琥珀色的茶湯在白玉杯中微微蕩漾,香氣清雅。
“武夷山的老叢水仙,朋友送的,嘗嘗。”
陳青端起杯,先觀色,再聞香,最后小口啜飲。
茶湯入口綿柔,回甘悠長,確實好茶。
可惜,大部分時間,他喝白開水。
不過這樣一來,好茶入口,也能品出個真味。
“錢叔這次來江南,是公務還是私事?”陳青將空杯放下,看著錢鳴。
“公私都有。”錢鳴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盛天的環保研發中心項目,下個月要正式動工了,我過來看看前期籌備。另外……”
他頓了頓,看向陳青:“春華已經去了悉尼,這一去,恐怕得待個一兩年。她母親不放心,可是我這父親也攔不住。”
陳青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茶香在鼻尖縈繞,窗外的竹影在風里輕輕搖晃。
“春華是個有主見的孩子。”陳青緩緩說,“她選擇去開拓海外市場,是好事。盛天需要她這樣的新一代。”
錢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些許復雜:“是啊,孩子長大了,有她自己的路。我們這些做長輩的,能做的就是不拖后腿,必要時……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