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需要強有力的班子。”穆元臻順勢接話,語氣變得有些微妙,“特別是組織部長,這個位置太關鍵了。既要懂業務,更要講政治,還得是書記信得過、能放心交托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隨口一提:“說起來,我在干部一處這個位置上,也干了快三年了。整天跟檔案、表格、考核材料打交道,有時候真想下沉到基層,到火線上去,干點實實在在的事。”
陳青抬眼看著穆元臻。
這位年輕的省委組織部處長,眼神里有期待,也有試探。
穆元臻想“下去”。到地方任職,積累基層主政經驗,是很多機關干部謀求更長遠發展的必然選擇。而以他的級別和資歷,如果下到縣里,最合適的位置就是縣委常委、組織部長——正好是合并后新縣的關鍵崗位之一。
他是在問陳青:如果你主政新縣,需不需要一個“信得過的組織部長”?我穆元臻,是不是你信得過的人選?
這是一個交換,也是一個站隊。
陳青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壺,給兩人的杯子續上水。水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穆處長在組織部門工作多年,政策熟,眼光準,要是真能到基層來,肯定是地方之福。”
陳青說得誠懇,“不過,干部任用是組織上的事,我們下面的人,只有建議權,沒有決定權。但不管誰來做組織部長,原則都是一樣的:公道正派,務實擔當,能團結人,也能管住人。有這樣的同志一起干事創業,我們當然歡迎。”
他沒有明確承諾什么,但表達了開放和歡迎的態度,也劃定了原則底線。
穆元臻聽懂了,臉上的笑容深了些。
“陳書記說得對,原則最重要。”他舉起茶杯,“來,以茶代酒,敬原則,也敬未來。”
兩人碰杯。
這時,包廂門被輕輕叩響,那位布衣婦人端著托盤進來上菜。
菜很簡單,四菜一湯:清蒸鱸魚、白灼菜心、紅燒肉、涼拌木耳,湯是山藥排骨湯。
食材新鮮,味道清淡,但火候掌握得極好。
“這里的菜,吃著舒服。”穆元臻夾了一筷子菜心,“不像那些大酒店,花里胡哨,吃完了都不知道吃了什么。”
“是。”陳青也動了筷子,“簡單點好。”
兩人邊吃邊聊,話題轉到了干部培訓、年輕干部培養這些相對安全的工作領域。
穆元臻分享了一些省里的最新精神和外地的好做法,陳青則講了金禾縣“企業服務快速響應中心”的探索和年輕干部一線輪崗的嘗試。
氣氛融洽,像是一次純粹的工作交流。
飯吃得差不多了,穆元臻看了看表:“時間不早了,陳書記明天還要趕回金禾縣吧?”
“是,明天一早就回去。”
“那我就不多留你了。”穆元臻站起身,“今天聊得很愉快。陳書記,以后有什么需要溝通的,隨時給我打電話。組織部門,就是為干部服務的。”
“謝謝穆處長。”陳青也站起來,兩人握手。
握手的力度,比剛才重了一些。
離開“靜廬”,胡同里更加安靜。
遠處主干道的車流聲隱隱傳來,像背景里的低音。
陳青沒有立刻叫車,而是沿著胡同慢慢往外走。
夜風微涼,吹在臉上,讓有些發脹的頭腦清醒下來。
穆元臻今晚透露的信息,基本證實了嚴巡和鄭立的暗示。
兩縣合并,已不是“是否”的問題,而是“如何推進”的問題。
省級層面已經形成初步共識,進入了方案細化和人事醞釀階段。
阻力確實存在,普益市那邊不會輕易放手,淇縣內部的利益格局也需要重新梳理。
但大勢已成。
關鍵看他陳青,能否成為那個駕馭大勢、平穩落地的人。
走到胡同口,他拿出手機,先給韓嘯發了條信息:“韓總,睡了嗎?方便的話,想跟你了解點普益市那邊的情況。”
信息剛發出去,韓嘯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陳書記,我正好也有事想跟你說。”韓嘯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隱約有音樂聲,像是在某個會所或酒吧的僻靜處,“你是不是聽到什么風聲了?”
“什么風聲?”陳青反問。
“兩縣合并的事。”韓嘯說得直接,“普益市這邊,這兩天炸鍋了。好幾個領導私下找我打聽,問是不是省里已經定了,問你們金禾縣到底什么態度。尤其是淇縣那邊,幾個本土企業老板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擔心合并后政策變,他們的利益受損。”
“省里怎么定,我們下面只能服從。”陳青說得很官方,“不過,如果真有調整,平穩過渡肯定是第一位的。合法合規的企業,不管在哪,合法權益都會得到保障。”
“這話我信,但別人未必信。”
韓嘯苦笑,“陳書記,不瞞你說,普益市內部反對聲音很大。淇縣是他們的錢袋子,誰愿意把下金蛋的雞送給別人?但他們市委書記壓力好像很大,昨天開會,語氣很重,說要‘顧全大局’——我估計,省里已經打過招呼了。”
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