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離開后,李向前走到窗前。
樓下院子里,幾輛外地牌照的車正在駛入,應該是又來考察的企業。
金禾縣現在每天都要接待好幾撥這樣的客人,熱鬧是真熱鬧,壓力也是真大。
他想起陳青昨天說的話:“老李,我們現在是在搭臺子。臺子搭好了,戲才能唱起來。但搭臺子的過程,肯定有人嫌吵、嫌麻煩、嫌擋了他們的路。你得有心理準備。”
是啊,心理準備。
李向前摸了摸口袋,煙盒已經空了。
他拉開抽屜,里面還有半條,是上周一個老同學來看他時留下的。
他拆開一包,抽出一根,卻沒有點燃,只是拿在手里聞了聞煙草的味道。
這縣長,越來越難當了。
但再難,也得當下去。
傍晚六點半,金禾賓館。
楊旭在財務室里,對著電腦屏幕上的報表,眉頭緊鎖。
這個月的接待費用比上月又增長了百分之三十,這在意料之中——來考察的企業、專家、領導越來越多。
但讓他警覺的是,增長的部分主要集中在幾個局辦:住建局、自然資源局、園區管委會。
他調出明細,一頁一頁地看。
住建局的超標接待已經轉給紀委處理,但自然資源局和園區管委會的賬目,細看也有問題。
比如自然資源局上周的一次接待,事由是“接待省廳調研組”,但消費明細里有高檔紅酒和海鮮,而省廳調研組當天下午就離開了,根本不可能吃晚飯。
還有園區管委會,三天內連續安排了五場接待,每場都聲稱是“重要客商”,但客商名單要么模糊,要么就是那幾個熟悉的名字重復出現。
楊旭把這些疑點一一記在自己的黑皮筆記本上。
記到第三頁時,他停了下來。筆記本上已經積累了二十多條類似記錄,涉及六個部門、十二個具體事項。
這些如果都報上去,牽扯面就太大了。
他想起陳青曾經對他的叮囑:“楊旭,你現在的崗位很特殊。看到問題不能不說,但也不能亂說。要學會判斷,什么問題是需要立刻處理的,什么問題是需要等待時機的。”
那現在這些,算什么?
他很想打電話問一問他那個在江南市駐軍指揮部任職的基建處處長的姐夫,但又擔心自己這樣問會不會有些不合適。
正猶豫著,手機響了,是鄧明打來的。
“楊旭,還在賓館?”鄧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在,鄧縣長。”
“有個事,你幫我留意一下。”鄧明頓了頓,“最近有沒有人……在賓館打聽我的事?或者打聽中心的事?”
楊旭心里一緊:“鄧縣長,您是指……”
“就是有沒有人,以各種名義,找賓館的人聊天、打聽。”鄧明說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白。
楊旭想了想:“前兩天倒是有個自稱是報社記者的,在前臺問了不少中心的事,還說要采訪您。我當時讓前臺按流程處理,要求他提供單位介紹信和采訪提綱,后來就沒下文了。”
“記者?”鄧明沉吟,“叫什么名字?哪個報社的?”
“叫李偉,說是《江南都市報》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