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沙漠的氣溫驟降。
馮玥裹著毯子靠在父親身邊,毫無睡意。
“爹,”她終于忍不住低聲問,“日間那馬賊頭子說……陳平他們用的是軍中技法。
我們的人,真的是……”
“曾經是。”馮仁沒有隱瞞,“陳平他們,都曾在安西或隴右從軍,退役后被選拔入不良人。
走商護衛是偽裝,護衛我們西行、執行命令才是根本。”
“那……我們到底要做什么?只是……去看看更西邊的國家嗎?”
馮玥問出了深藏心底許久的疑問。
馮仁沉默了片刻,望向西方深邃的夜空:“看,是必須的。
但更重要的是,為大唐裝一雙眼睛,甚至……必要時,遞出一把刀。”
他聲音低沉:“這個世界很大,強敵不止吐蕃。
西邊的大食正在擴張,更西的拜占庭雖已不復古代輝煌,但底蘊猶存。
他們的戰爭方式、治國之術、器物文明,皆有可鑒之處,亦有可懼之處。
閉門造車,終會落后挨打。”
“所以爹您假死脫身,親赴險地?”馮玥聲音微顫。
“朝中有狄仁杰、孫行、程處默、朔兒他們,陛下已能穩住局面。
我留在長安,目標太大,反是掣肘。
不如來這棋局之外,布些閑子,或許將來能收奇效。”
馮仁拍了拍女兒的肩膀,“睡吧,明日還要趕路。”
……
次日一早。
隊伍休整再次出發。
荒蕪的沙漠,走來一隊潰兵。
旗幟破爛,身上鎧甲不一。
“逃兵?”馮仁與袁天罡對視。
“不管他,陳平結陣。”袁天罡下令。
約莫半晌,這只潰兵為首的漢子踉蹌沖向水井。
“爹,他們……好像真不行了。”馮玥小聲道。
她看到有個年輕的潰兵撲到井邊,舀起半瓢渾水便往嘴里灌,嗆得劇烈咳嗽,水混著血沫從嘴角溢出。
“軍靴雖破,底紋未平。”袁天罡的聲音在馮仁耳邊響起,幾不可聞,“隊列雖散,間距猶存。”
馮仁微微頷首。
真正的潰兵,逃命時只顧爭先,哪會下意識保持彼此間的戰斗間距?
即便疲憊欲死,那股融進骨子里的行伍習慣,仍在不經意間流露。
為首漢子猛灌了幾口水,喘過氣,這才像是注意到駝隊。
他抹了把臉,努力挺直佝僂的腰背,朝著馮仁方向。
用帶著濃重呼羅珊口音的阿拉伯語喊道:“尊貴的商旅……行行好,給點吃的……
我們是從內沙布爾逃出來的,城破了……長官死了,兄弟們……”
他聲音哽咽,演技著實不差。
身后潰兵配合地發出虛弱的呻吟,或癱坐,或垂首,一派窮途末路之相。
老胡面露惻隱,看向馮仁:“先生,這……”
馮仁抬手止住他的話,上前幾步,用尚算流利的阿拉伯語平靜問道:
“內沙布爾破了?何時破的?誰破的?”
那漢子一愣,似沒料到對方首先關心戰局。
他哀聲道:“三天前……是叛軍‘呼羅珊之劍’。
他們人太多了,像沙暴一樣沖進城……我們拼死抵抗,可……”
他捶打著自己的胸膛,痛不欲生。
“哦?”馮仁語氣不變,“阿布·穆斯林親自指揮的?”
“是……是的!就是他!那個惡魔!”漢子咬牙切齒。
馮仁卻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卻讓那漢子心頭莫名一寒。
馮仁卻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卻讓那漢子心頭莫名一寒。
“阿布·穆斯林此刻,應是在圍攻木鹿城以北的巴勒赫要塞。”
馮仁的聲音清晰,“這是三天前,木鹿城最新戰報。他怎么分身去破三百里外的內沙布爾?”
空氣瞬間凝固。
那漢子臉上的悲戚僵住,“動手!”
幾乎在馮仁話音落下的同時,陳平暴喝出聲!
“保護先生和小姐!”陳平刀已出鞘,迎上正面之敵。
不良人護衛與駝隊伙計也反應過來,怒吼著迎擊。
那五人死士已撲至馮仁近前。
馮玥驚呼:“爹!”
此時,袁天罡的拂塵橫掃,將死士胸口劃傷擊退。
他們還想上前,卻站在原地不動。
拂塵里面藏鋼針,上面還有藥,不愧是老陰批……馮仁看了一眼袁天罡嘴角抽了抽。
馮玥的驚呼卡在喉嚨里。
她眼看著那五名悍不畏死的死士在中針后身形驟僵,臉色迅速泛起詭異的青黑。
不過幾個呼吸,便相繼軟倒在地,四肢抽搐,口鼻溢出黑血,再無聲息。
拂塵帶毒……馮玥心頭一寒,下意識看向袁天罡。
“留活口!”馮仁的聲音同時響起。
陳平已撲向那假扮潰兵頭領的漢子。
但那漢子喉結猛地一動。
黑血從他嘴角涌出,身體劇烈痙攣起來。
“齒間藏毒。”袁天罡上前捏開他嘴巴看了看,搖頭,“沒救了。”
綠洲陷入死寂。
本地那幾個居民早已嚇得縮回土屋,門扉緊閉。
“清理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