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智湛對這類玄奧的哲學問題素來敬謝不敏,一想就頭疼。他按下心頭的不耐,笑了笑問道:“老大姐,您對卜教授的科研項目,具體是怎么看的?或者說,對他有什么預期?”
張瑛鵑輕嘆一聲,帶著幾分坦誠的遺憾:“戰主任別笑話我,坦白說,我對卜教授項目具體的技術細節,基本是門外漢。但我有種強烈的直覺,他的方向是對的!堅持下去,他一定能成功,成為摘取諾貝爾獎桂冠的大科學家。”她頓了頓,目光變得堅定:“對于一個科學家來說,失敗一次不要緊,失敗是成功之母。怕的是,被失敗打倒。有人跌一跤就再也爬不起來,但也有人,任憑千磨萬擊,始終堅信只要挺住,終能觸碰到夢想的彼岸。”
張瑛鵑看著戰智湛,嘴角帶著一絲深意的笑:“夢想本身,何嘗不是一種力量?心理學家說,人腦的潛能遠未開發,大量智慧沉睡在無意識里。夢,就是打開這寶藏的一把鑰匙。它能將零散的知識重新熔鑄,點石成金,激發出意想不到的創造力。”
做夢?搞科研靠做夢?戰智湛心里“咯噔”一下,這說法未免太“玄乎”了。他腦子里瞬間蹦出趙本山在小品《有錢了》里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樣:“有人發財靠勞動,有人發財靠對縫,有人發財靠撒謊,有人發財靠玩兒命。我發財啥勁不費,就靠倆字――做夢!老高婆子,拿安眠藥!”聯想讓他差點沒繃住笑。也許張瑛鵑是真對卜筱茗的項目所知有限,只能用這種“直覺”和“夢想”論來說服自己,也說服他?人認知世界的方式,是不是本身就帶著某種難以逾越的局限?這個念頭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一絲漣漪。
也許張瑛鵑對卜筱茗項目的具體細節確實所知有限,為了讓戰智湛同樣信服卜筱茗的價值,她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曾在科學界掀起軒然大波的例子:“戰主任,你知道彭羅斯嗎?那位因黑洞研究拿了諾獎的物理學家?”
見戰智湛點頭,似乎是對“彭羅斯”這個名字有點模糊的印象,張瑛鵑繼續說道:“就在1989年,彭羅斯和一位研究意識的教授提出了一個在當時看來簡直是‘異想天開’的理論。他們大膽猜測:人腦的意識,可能和我們細胞內一種叫‘微管’的結構有關,是里面發生的某種量子過程的結果。甚至,認為人腦本身就是一臺量子計算機。”
聽到“微管”、“量子位”,戰智湛感覺腦子有點發脹,但“人腦可能是量子計算機”這個核心觀點像顆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了漣漪。
張瑛鵑看著戰智湛微微蹙起的眉頭,知道他可能被“量子”、“微管”這些詞繞暈了,便著重強調了其顛覆性和爭議性:“這個理論一出,就像往滾油里潑了冷水,遭到了主流科學界鋪天蓋地的反對和嘲笑。想想看,一個研究黑洞的權威,突然跨界說意識是量子效應,很多人覺得這簡直是瘋了!即便彭羅斯后來憑黑洞研究拿了諾獎,他在意識領域的這個理論,至今仍被許多頂尖科學家視為‘不務正業’。”
“量子引力效應?”戰智湛眉頭微蹙,這個詞對他而如同天書,但他捕捉到了張瑛鵑語氣中的篤定。
“但是……”張瑛鵑話鋒一轉,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正是這種看似瘋狂的‘離經叛道’,才最有可能撬動我們固有認知的鐵板!它提供了一種全新的、突破性的思路。越來越多前沿的研究開始暗示,大腦的運作方式,或許真的與我們熟知的經典計算機截然不同,其底層邏輯可能深植于奇妙的量子世界。彭羅斯的理論雖然充滿爭議,卻像一顆種子,頑強地在質疑的土壤中生長。”
張瑛鵑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戰智湛,語氣變得無比堅定:“你看,連‘意識產生于量子過程’這種驚世駭俗的觀點,我們都不能徹底否定,只能不斷探索和驗證。那么……”她微微前傾身體,一字一句地說道:“以我們人類現階段對藍星、對宇宙的有限認知,又有什么絕對的理由,去斷然排除卜教授所追尋的那種超級粒子‘微子’存在的可能性呢?”
張瑛鵑擲地有聲的反問,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戰智湛的記憶閘門。昨夜與卜筱茗把酒歡的場景瞬間浮現:鲅魚餡餃子的鮮香猶在齒頰,推杯換盞間,卜筱茗那幾聲微不可察的嘆息,此刻卻異常清晰。
當時,戰智湛酒意微醺,順口問道:“筱茗兄,你事業順遂,家宅安寧,何事長嘆?莫非是科研遇了坎兒?”
話一出口,戰智湛心頭猛地一凜:壞菜兒了!卜筱茗家里可裝著竊聽器呢,目標十有八九就是他那絕密的項目!戰智湛暗罵自己大意,正焦灼著如何補救,卻見卜筱茗飛快地瞥了眼妻子董桂琴和兒子卜董涵,隨即竟對他豎起了大拇指,聲音帶著酒后的微醺與壓抑的激動:“知我者,智湛兄也!實驗……出怪事了!我追蹤的‘微子’它……它消失了,無影無蹤!這完全違背了我所有的推演模型,簡直……簡直不可想象!”
張瑛鵑接著說道:“就像卜教授的微子,目前的科學認知無法解釋其消失,但誰能說這不是量子效應的另一種體現?”
張瑛鵑的話語在戰智湛腦中回蕩,與卜筱茗昨夜那困惑又焦灼的聲音重疊。他不由自主地重重頷首。張瑛鵑說得太對了!人類認知的邊界,就像囚禁在透明魚缸中的一尾魚。它奮力游弋,自以為熟悉了整片水域,卻渾然不知那透明的缸壁之外,才是真正的、浩瀚無垠的藍星!它所感知的一切,不過是缸壁扭曲投射的、極其有限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