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暗透了。
風像刀子,卷著雪粒在臉上刮。拾穗兒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大山,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
雪崩――這兩個字像兩座山,壓得她喘不上氣。
身后傳來壓抑的哭聲,低低的,斷斷續續,像是怕驚動了什么。
她知道,那是王奶奶。老人家八十多了,兒子早年在外打工出了事,就剩她一個人守著老屋。
昨天夜里,王奶奶拉著她的手說:“穗兒,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家里。”
拾穗兒轉過身,眼眶已經紅了。她走到王奶奶跟前,蹲下來,握住那雙枯柴一樣的手。
“奶奶,咱得走。”聲音啞得厲害,“房子沒了,還能再蓋。人沒了,就真沒了。”
王奶奶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她很久,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往下淌:“我這把老骨頭,走不動了……別拖累你們。”
“我背您走。”拾穗兒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死死的,“當年我爹沒了,是您一勺粥一勺湯把我喂大的。現在,該我背您了。”
老人家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顫抖著手,從懷里掏出個布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十幾張皺巴巴的毛票,還有兩個銀鐲子,已經發黑了。
“這個……你拿著。”
王奶奶把布包塞進拾穗兒手里,“建電站,用得著。”
拾穗兒的手在抖。那些毛票,是老人家攢了多少年的雞蛋錢。那兩個鐲子,是她出嫁時娘家給的,戴了一輩子。
“奶奶,這我不能要……”
“拿著!”王奶奶突然提高了聲音,眼睛直直地看著她,“你要是不拿,我就真不走了!”
拾穗兒握緊了布包,布包燙手,燙得她心口發疼。她慢慢站起來,對著滿村的父老鄉親,深深鞠了一躬。
“大家信我拾穗兒一次。”
她說,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雪地里,砸出一個個小坑,“我保證,只要人還在,家就在。等雪崩過去了,咱們一起回來,把房子修好,把電站建起來!”
人群靜悄悄的。
昏黃的馬燈光在風里搖晃,照亮了一張張熟悉的臉――李老三、老王、小趙、老劉……每個人的眼睛都是紅的,每個人的臉上都淌著淚。
李老三第一個站出來,抹了把臉:“我聽穗兒的!”
“我們也聽穗兒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來,開始是零零散散的,后來匯成了一片,“穗兒,我們跟你走!”
拾穗兒咬著嘴唇,血絲滲出來,咸咸的。她知道,這一走,再回來時,不知道村子會變成什么樣。可她沒有選擇。
“收拾東西,天亮前必須出發!”
這一夜,金川村沒有一個人合眼。
家家戶戶都亮著燈,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照在雪地上,一片凄涼的光景。
村民們默默收拾著家當――糧食裝進麻袋,被褥打成捆,鍋碗瓢盆用草繩系好。能帶走的,盡量帶走。帶不走的,就只能留在家里。
老劉蹲在院子里,一遍遍擦著那輛獨輪車。車是他爹留下的,用了三十年,轱轆都磨平了。他媳婦抱著孩子站在門口,小聲說:“別擦了,帶不走。”
“我知道。”老劉悶悶地說,手里的布卻沒停,“我就再擦擦。”
小趙家,夫妻倆對著墻上那張結婚照發呆。照片是去年在鄉里照的,黑白的,兩個人笑得傻乎乎的。
小趙媳婦把照片摘下來,用布包了好幾層,塞進懷里最貼身的地方。
“等回來了,咱再照一張彩的。”小趙說。
“嗯。”媳婦點點頭,眼淚掉在布包上,濕了一片。
孩子們也懂事了,不哭不鬧,只是緊緊拉著大人的衣角,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爹娘收拾東西。
他們不明白為什么要離開家,但他們知道,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拾穗兒家,陳陽在幫她收拾。
他把那些圖紙一張張疊好,用油布包嚴實,塞進背包最底層。
又把那些測量儀器擦干凈,裝進木箱里。他的手還疼,虎口的傷口一用力就滲血,可他不管,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細。
“這些……其實可以不用帶。”拾穗兒站在門口,聲音很輕。
“要帶。”陳陽頭也不抬,“等回來了,還要用。”
拾穗兒不說話了。她走到炕邊,打開那個舊木箱。箱子里是爹娘的遺物――爹的舊軍裝,娘的梳子,還有一本破舊的《毛澤東選集》,書頁都黃了。她一件件摸過去,指尖顫抖。
最后,她拿起那個筆記本。翻開,一頁一頁,都是這幾個月來的記錄。
哪天下地基,哪天澆水泥,誰家出了多少工,誰家捐了多少錢……最后一頁,是她昨天寫的那行字:“無論多難,發電站一定要建起來。”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筆記本貼在心口,閉上眼睛。
陳陽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她睜開眼,看見他蒼白的臉上,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會建起來的。”他說,“我保證。”
拾穗兒點點頭,把筆記本小心地揣進懷里。那里還揣著王奶奶給的那個布包,沉甸甸的,像揣著全村人的心。
天快亮的時候,隊伍在村口集合了。
每個人都背著沉重的包袱,牽著孩子,扶著老人。
長長的隊伍,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像一條沉默的河。沒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喘息聲,和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
拾穗兒站在隊伍最前面,背上背著王奶奶。老人家很輕,像一片枯葉,伏在她背上,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頸窩里。
“穗兒。”王奶奶忽然小聲說。
“嗯?”
“你爹要是還在,該多高興。”老人家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他閨女,有出息。”
拾穗兒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哭出聲,只是點了點頭,邁開了步子。
隊伍緩緩移動了。
走過村口的老槐樹,樹枝上掛滿了冰凌,在晨光里閃著冷光。
走過那片麥場,雪蓋住了碾子,像一個個沉默的墳包。走過家家戶戶的院墻,墻頭的枯草在風里搖晃,像是在招手告別。
每走過一家,就有人回頭望一眼。望一眼自己住了幾十年的房子,望一眼院子里的柴垛,望一眼窗臺上那盆凍僵的花。眼神里的不舍,濃得化不開。
走到工地時,隊伍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