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地形,知道怎么避開危險。”陳陽說得很堅決,“聽我的。”
重新開工時,陳陽真的走在了最前面。他腰上系著繩子,手里拿著根長木棍,走一步,先用棍子探探雪下的情況。
他的背影在風雪里顯得很單薄,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拾穗兒看著那個背影,突然想起陳陽剛來村里的樣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戴著眼鏡,說話文縐縐的,和這個山村格格不入。而現在,他站在最危險的地方,為這個村子開路。
她的鼻子有點發酸。
也許是陳陽的謹慎起了作用,也許是大家的運氣好,接下來的清理再沒遇到大危險。
到太陽偏西時,這段最陡最險的路,終于清出了一條能過人的通道。
“通車了!通車了!”有人興奮地大喊。
鏟雪車在下面鳴笛回應。
老王從駕駛室探出頭,沖著山上喊:“好樣的!我明天一早就把材料車帶上來!”
那一刻,所有人都笑了。盡管臉上凍得通紅,手上都是傷口,但笑容是真心的。
李老三一屁股坐在雪地里,長長出了口氣。拾穗兒靠著樹干,腿都在發軟。
陳陽解開腰上的繩子,想說什么,卻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半天直不起來。拾穗兒趕緊跑過去,拍著他的背。
“沒事......”
陳陽擺擺手,可話沒說完,突然咳出一口血,濺在雪地上,鮮紅得刺眼。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陽!”
“陳陽!”
人們圍過來。拾穗兒扶住陳陽,發現他的身體燙得嚇人。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快!送陳陽回去!”李老三背起陳陽就往山下跑。
拾穗兒跟在后面,深一腳淺一腳,腦子里一片空白。她只知道,陳陽不能有事,絕對不能有事。
回到村里,陳陽已經燒得迷迷糊糊。拾穗兒請來村里的老中醫,老大夫看了,直搖頭:“勞累過度,風寒入體,加上舊傷未愈,得趕緊送醫院。”
“我去找車!”李老三扭頭就跑。
可天已經黑了,山路剛清出一小段,車根本下不去。就算能下去,到鄉醫院也得兩個多小時,陳陽這狀況,能撐得住嗎?
拾穗兒守在炕邊,用濕毛巾給陳陽敷額頭。陳陽閉著眼,眉頭緊皺,嘴里喃喃說著什么。拾穗兒湊近聽,聽見他在說:“基礎......別澆壞了......圖紙......”
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這個城里來的技術員,把命都快搭進去了,心里惦記的還是村里的發電站。
夜深了,陳陽的燒還沒退。拾穗兒一遍遍換毛巾,一遍遍給他喂水。窗外又飄起了雪,她看著黑暗中飛舞的雪花,心里涌起深深的無力感。
路還沒完全打通,陳陽又病倒了,接下來該怎么辦?
凌晨時分,陳陽的燒終于退了些,人也清醒了一點。他睜開眼,看到拾穗兒守在旁邊,愣了一下。
“我......”
“別說話。”拾穗兒按住他,“好好躺著。天亮了就送你去醫院。”
陳陽搖搖頭,想坐起來,被拾穗兒硬按了回去。
“路......”他聲音嘶啞。
“路我們會接著清。”拾穗兒說,“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養病。”
陳陽看著她,看了很久,突然輕聲說:“對不起,拖累大家了。”
拾穗兒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扭過頭,抹了把臉,再轉回來時,努力擠出個笑容:“說什么呢。沒有你,我們連圖紙都看不懂,發電站更建不起來。你是我們的主心骨,你得趕緊好起來。”
陳陽閉上眼睛,許久,才說:“明天,讓老三他們按我標的路線繼續清。最險的那段已經過了,后面會好走些。材料運上來后,先檢查風機基礎有沒有凍裂,如果有裂縫,哪怕很小,也要告訴我......”
“知道,知道。”拾穗兒連連點頭,“你好好休息,別操心了。”
后半夜,陳陽睡著了。拾穗兒卻怎么也睡不著。她走到院子里,雪還在下,不大,但很密。遠處山上,那條剛剛開辟出來的小路,又被新雪覆蓋了一層。
她想起這些天的一幕幕――大家冒著風雪清雪,手上磨出的血泡,李老三差點被石頭砸中,陳陽咳出的那口血......
這條路,走得真難。
可再難,也得走下去。就像陳陽說的,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天快亮時,拾穗兒做了個決定。她回到屋里,找出紙筆,借著油燈的光,開始寫信。
信是寫給旗里的,她要申請更多的支援――不只是鏟雪車,還需要一些專業的工具,需要懂技術的人來指導,需要......她寫不下去了,因為她也不知道到底需要什么。
她只知道,單靠金川村這幾十號人,要扛過這個冬天,太難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泛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拾穗兒放下筆,看著炕上昏睡的陳陽,又看看窗外蒼茫的雪山。
今天,路能全通嗎?
材料能運上來嗎?
陳陽能挺過去嗎?
一個個問題壓在心頭,沉甸甸的。但她知道,此刻的自己不能表現出絲毫猶豫。因為全村人都在看著她,等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寒風夾著雪沫撲面而來,冰冷,卻也讓人清醒。
雪地里,已經有人影在走動。是李老三他們,拿著工具,又要上山了。
“穗兒,陳工怎么樣了?”李老三走過來問。
“燒退了些。”拾穗兒說,“老三哥,今天你們按陳工畫的路線繼續清,一定要注意安全。我......我去旗里一趟。”
“你去旗里做啥?”
“求援。”拾穗兒吐出兩個字,目光望向遠方白茫茫的山路。
有些路,一個人走太孤獨。有些事,一個村子扛太沉重。她要去為金川村,求一條更寬的路,求一份更多的希望。
哪怕,這條路同樣不好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