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人說,那大風車呼呼一轉,壞了咱金川村祖上傳下來的風水脈,驚了山神土地,往后怕是莊稼不長、六畜不寧!
這些話,像帶著毒的藤蔓,悄悄在村里蔓延。拾穗兒明顯感覺出不對勁了。
前天她去張嬸家,想商量組織人手先把規劃建光伏板的荒坡清理出來,張嬸眼神躲躲閃閃,只說兒媳婦身子不爽利,家里忙,抽不出空。
昨天碰見李大叔,她剛提起考察的事,李大叔就重重嘆了口氣,擺擺手,嘟囔著“再說吧,再說吧”,轉身走了。
那種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隔開的感覺,讓拾穗兒心里又堵又悶,像壓了塊濕漉漉的石頭。
這天晚上,她端著給陳陽熬好的草藥,推開東廂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陳陽正趴在炕桌上,就著一盞如豆的煤油燈,在攤開的筆記本上寫著畫著,旁邊還攤著幾本厚厚的書。
燈光昏黃,勾勒出他清瘦的側影,也映出他額角細密的汗珠――他的腿傷到底還沒好利索,白天又撐著去后山看了一趟地形。
“陳陽,”拾穗兒把溫熱的藥碗放在炕沿上,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和委屈,“村里……村里的那些閑話,你聽見了吧?”
陳陽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斷了腿用膠布纏著的眼鏡。
燈光下,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那雙看向拾穗兒的眼睛,卻清澈而鎮定。
他放下筆,溫和地說:“聽到一些。穗兒,別往心里去。鄉親們不是不信咱們,他們是心里沒底,怕空歡喜一場,怕再吃虧。將心比心,這很正常。”
“可他們說的那叫什么話?什么影射,什么壞風水……根本是沒邊沒影的事!”
拾穗兒有些激動,這些日子積壓的焦慮和委屈涌了上來,眼圈微微發紅。
“正因為是沒邊沒影的事,說不清道不明,人才更容易害怕。”
陳陽的聲音不高,卻像沉穩的磐石,“人嘛,怕的都是自己不明白的東西。咱們要做的,不是去怪他們,也不是光是自己生氣,得想辦法,用他們聽得懂的話,把這‘不明白’變成‘明白’。”
他頓了頓,看著拾穗兒的眼睛,語氣更加懇切,“穗兒,你是村長,是大家的主心骨。越是這種時候,你越得穩當。你的心定了,大伙兒的心才能定下來。”
陳陽這番話,像一股清冽的山泉,緩緩流過拾穗兒焦灼的心田。
她看著眼前這個老同學,想起大學時他在辯論會上侃侃而談的樣子,再看看如今在這昏暗的煤油燈下,拖著未愈傷腿、忍受著流蜚語卻依然沉靜如水的他,心里又是酸澀,又是滾燙。
那點委屈和焦慮,竟奇異地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壓了下去。
“我懂了。”
拾穗兒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脊背,眼神里重新透出那種下定決心的光,“不能干等著考察隊來。咱們得先把自己村里的事捋清楚,把大伙兒的心攏到一處。明天,咱就開全村大會!你把這里頭的門道,掰開了揉碎了,好好給大家講個明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