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層深過一層,山野間的綠意漸漸褪去,換上了斑斕的秋裝。
山坡上的楊樹葉子黃了,柞樹葉紅了,一簇簇、一片片,像是打翻了畫匠的調色盤。
田埂邊的野菊花開了,淡紫的、鵝黃的小花,在帶著涼意的秋風里輕輕搖曳。
地里的晚玉米稈子還綠著,沉甸甸的棒子預示著今年能有個好收成。
可這日漸豐盈的秋色,卻沒能讓金川村的人心也跟著踏實下來。倒像是被這漸起的秋風攪動了,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看不真切的漣漪。
事情還得從拾穗兒上次從旗里回來說起。
那日她一進村,臉上就帶著掩不住的光彩,站在村頭老槐樹下那塊磨盤上,聲音清亮地告訴大家:旗里新能源辦公室的周主任,看了他們的方案直說好,過些日子就要派專家下來實地考察!
這消息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池塘,頓時激起了千層浪。
那些天,村里家家戶戶,茶余飯后說的都是這事。
男人們聚在一起,比劃著那“大風車”該有多高多大;
女人們納著鞋底,憧憬著夜里雪亮的電燈下,能做更多針線活;
連孩子們都在坡上跑著,爭論哪塊地方擺那“亮板子”最得勁。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地里的莊稼都快收完了,山梁上那條通往外頭的金川路,除了偶爾過輛拉糧食的拖拉機,始終沒見著考察隊小汽車的影兒。
人心啊,經不起等待。起初火炭似的熱乎勁兒,慢慢涼了下來,一些別樣的心思,就像雨后的蘑菇,悄沒聲地從角落里鉆了出來。
村西頭那個劉二柱,是村里出了名的閑漢。四十好幾的人了,還沒成家,平日里東家蹭頓飯,西家幫個閑工,真要他下力氣的時候,總找借口躲開。
前陣子村里修路,他就沒怎么出過整工。這天傍晚,他又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凸起的老樹根上,嘴里叼著根旱煙袋,瞇縫著眼,看著幾個從地里回來的老輩人湊過來歇腳。
“嘖,”他吐出一口濃白的煙圈,那煙圈在暮色里慢悠悠地散開,“老叔老哥幾個,咱可別是空歡喜一場喲。”
一個正捶著腰的老漢抬起頭:“二柱,你又聽見啥風聲了?”
劉二柱往前湊了湊,壓低了嗓門,那聲音卻剛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指望那風婆婆和日頭爺發善心給咱電?我咋尋思著這么玄乎呢!那風是咱能使得動的?今兒個刮得呼呼的,明兒個可能就屁都沒有!那日頭更別說,趕上連陰天,十天半個月不見個臉,咱全村就跟著摸黑?”
他撇撇嘴,“陳陽那后生,是喝過墨水,可那書本上的道理,跟咱這土里刨食的營生,它是一碼事嗎?別是畫了個大餅,哄著咱們玩呢!拾穗兒那丫頭,心氣是高,可到底是年輕,讓人家上頭幾句話一說,就暈頭轉向了。咱村這家底,剛見著點亮,可經不起胡折騰啊!”
他這話,像是一顆小石子,丟進了幾個老人本就有些晃蕩的心里。
張老耿蹲在一旁,悶著頭吧嗒煙,眉頭鎖成了疙瘩。李老栓嘆了口氣,沒語。
這還不算完。沒兩日,更邪乎的話就傳開了。有人煞有介事地說,那亮晶晶的板子(他們管光伏板叫這個)有“影射”,看不見摸不著,可傷人哩,久了讓人睡不著覺,還掉頭發。